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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车停在新闻大厦的长台阶下. 最高执政官一跨出车门, 就发现一大群老人挡在她
的路上.
这群老人中最年轻的是一百八十岁, 大部分的岁数都超过二百. 他们在二十世纪的最后
几年渡过童年后, 又经过了一个世纪零八十五年的岁月来到今天. 站在最高执政官面前
的这些二百岁老人都早已停止工作, 也没有任何职务, 但年龄给了他们无比的尊严.
"过来, 孩子."一个白胡子和上身一样长的老人用拐枚朝最高执政官慈祥地比划了一下.
最高执政官在那群二百岁的老人们严厉而挑剔的目光下走到他们面前. 她不能在这儿耽
误太多的时间, 因为这来的目的是到新闻大厦中主持关于即将到来的人民大会的记者招
待会. 她和往届最高执政官都怕这些老寿星们, 他们时常在什么地方截住她的"东方"车
, 给她长长地上一堂课.
"老人家们好! 嗯......大家看天上那只白鹄子, 它多可爱! 都这么看着我真让我害怕.
我这孩子一定又有什么使大家不满的事了."
"你怎么穿了这么一身衣服?"老者中的一个朝她扬了扬拐枚.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夹克, 没拉拉链, 露出里面雪白的网球衫. 这身小男孩儿的打
份使她显得随便和无拘无束. 明天, 街上必定出现成千上万件深蓝色夹克和白色网球衫
.
"这孩子就要这样去见二十亿人, 这象什么话嘛!"一个老者气愤地说. 其它的老头频频点
头表示同意.
"你是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者, 要懂礼节, 要看上去正派! 要正派, 懂吗?!"
"真该死, 我刚打完网球就来了, 时间太紧. 以后一定注意. 这次就各位老人家原谅."
最高执政官微笑着说.
"打什么网球? 你现在是执政官了, 不是你大学时的运动明星, 不能再有孩子气了, 一点
儿都不能有的! 有时间看看书, 特别是史书, 对你会有好处的."
说这话的老头儿大概忘了, 最高执政官所获得的三个学位中有一个是史学博士.
"是的, 老人家, 历史嘛, 总是有好处的."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看看表, 冲那只谁也不
看的白鹄叹口气.
"今天来是问你一件事, 报纸上说你要离婚了!"
"是的."她平静地回答.
"不行! 绝对不行......"
老人群中爆发出一片喧闹声.
"这是他提出来的. 并不是因为感情原因. 他是个工程师, 他的理想是在台湾海峡打通一
条连接大陆和台湾的海底遂道. 和我组成家庭后, 他成了新闻注意的焦点, 每天都有记
者和摄像机围着他转, 使他无法工作, 我要是他, 也不会要这么一个妻子."
"你同意了?"
"是的. 说心里话, 我一直爱着他; 我知道, 他也一直在爱我, 我们......"
"住口! 谁让你当着这么多祖辈的面念叨什么我爱你你爱我的?!"
"国家竟能让一个离了婚的, 没有家的女孩子来领导?!成何体统嘛!"
这时, 新闻发播官从台阶上走下来,"对不起老人家们, 记者招待会就要开始了, 你们等
结束后再谈, 好吗?"
"不耽误你的正事了, 完了后我们还有话说!"
"谢谢!"最高执政官感激地看了新闻发布官一眼, 转身快步走去.
"回来!"她身后传来一声吼."以后走路不要像一个小姑娘那样蹦蹦跳跳的"
"老人家, 在您面我就是个小姑娘, 我出生时您已经一百八十岁了."最高执政官放大胆微
微反击了一下.
"少说费话! 要稳重, 要让人看着正派! 去吧, 别误了正事."
她小心地按"正派"的步子走上台阶去, 同时对新闻发布官吐了一下舌头.
"您对这帮老家伙太客气了."
"二十世纪的一位美国总统说, 他是有尊严的奴隶. 我完全同意他这句话. 朋友, 如果我
再次投生这个世界, 绝不会再当最高执政官了. 啊, 我这话你可千万告诉记者呀!"
今天, 新闻发布大厅那深遂空间已变成更为庄严的蓝黑色, 最高执政官从空间深处走来
, 她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清脆地响着.
"全国公民们, 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三百四十八届人民大会的预备会议已于今天下午结束,
会议的详细情况将由我的新闻发布官向大家介绍. 在这里, 我只把自己对后三年执政期
的工作计划作一个简单说明, 以使全国人民对即将到来的大会有一个准备."
"在我说出自己要干的事情之前, 我必须告诉信任我的二十亿人民, 你们的最高执政官最
近处在一种很反常的心理状态中. 不要看我的外表十分平静, 我的心这时却象岩浆一样
烧着. 我感到压抑, 感到窒息; 我做噩梦, 开快车, 痛苦万分. 请全体人民对我目前的
心理状态进行严格的监督,特别是在目前社会对我的信任急剧提高的情况下, 这样做尤其
必要, 为了我们的共和国, 我真诚地请求你们!"
"在我今后的三年的任期中, 我首先要做的事是: 尽全力使今年的802374 号提案通过并
实施. 这样做的原因我将在人民大会的最高执政官工作报告中向人民说明."
......
最高执政官把她要说的第一件事一语带过, 完全不理会她的话在这块国土上产生的震动
.
据统计, 这天晚上全国有八十多万台电视机被观看者气恼地砸碎, 所用的工具大多是拐
枚.
802374 号提案是一个不知名的青年社会学家提出的. 提案认为, 目前的家庭形式已不适
应目前的社会生产力水平, 传统家庭的彻底崩溃已不可避免, 共和国应逐步减少宪法和
法律与婚姻和家庭的联系.
走下新闻大厦门前的台阶, 最高执政官看到一群年轻人拥在她的"东方"车旁, 警察在拼
命把他们从车旁推开.
她微笑着走近他们. 年轻人不再向前挤, 其中的一个小伙子递给她一个很大的赛车头盔
.
"样式真漂亮极了, 谢谢!"最高执政官接过头盔, 高兴地握住那个年轻人的手. 她收到的
各种头盔在数量上可以和约瑟夫.斯大林收到的烟斗相比.
"您的夹克是什么牌子的?!"一个女孩儿问到, 她在为明天的衣服做准备.
"'冥王星'牌, 送给你好了."她脱下了夹克向那个女孩扔去, 夹克刚飞到中途就被另外几
支手截住了.
"记住, '冥王星'有两种, 一种领子上有金道儿一种没有, 我这件没有!"她不放心地冲乱
成一堆的年轻人喊.
趁那年轻人在抢她的蓝夹克, 最高执政官钻进了"东方"车. 她刚要发动汽车, 突然被人
从后面抱住吻了一下. 回头看到了一个身穿陆军少尉军装的漂亮姑娘, 这是最高执政官
的警卫员, 刚刚度假回来.
"我刚才在记者招待会上干得伟大吗?"最高执政官笑着问少尉.
"伟大极了!"少尉孩子气地大叫一声.
两个人在"东方"车中哈哈大笑起来, 车飞快地滑向前去.
"男孩子们崇拜你, 但可望不可及, 都围着我转了."少尉在谈她的度假见闻时很是得意地
说.
"傻瓜, 我要是你就为自己带个回来."最高执政官说.
"除了你再要个男孩儿做警卫. 我不想离开你!"
"真糟糕, 我只有权带一个."
前方, 一群老头截住了"东方"车, 他们的白发在路灯下十分显眼. 这不是新闻大厦前
的那群, 但岁数绝不会比那群小. 他们挤在长安街正中, 加上周围一圈举着摄像机的记
者, 交通严重堵塞. 三架微型直升机悬在半空, 机上的警察对下面这些老人们毫无办法
.
"天啊, 要我的命了! 好朋友, 给我下儿鼓励."最高执政官对少尉说.
"向前走吧, 鲜花自会在两旁开放!"
"妙极了, 可毫无效果. 把手枪留在车上, 听话, 否则我不要你了! 见鬼, 我记得坐垫下
有一件衣服的, 你说我穿运动衫看上去如何?"
"有魅力极了! 还是校运会上那个网球冠军漂亮的身材, 一点没变."少尉说.
"那就这样儿了, 说不定能迷住那帮老头儿呢, 使他们饶了我"
最高执政官下了车. 老头儿们呼啦啦地围上来. 她那穿雪白网球衫的身躯显得那么年轻
柔美, 像一株白玉兰立在一堆老核桃中.
"你......你这个不懂事的孩子啊!"一个老者颤微微地说, 拐枚几乎点到最高执政官的鼻
子上."在那些人中, 我就看你还懂事, 我选了你, 可你......叛逆, 孽种!"
接下来说话的老者好像比上一个稳重, 但话的分量绝不轻.
"我们这个古老的文明, 对家庭有着别的文明无法比拟的神圣感, 正是以这无数个神圣的
坚固的家庭为舟, 我们的文明渡过了五千年的岁月长河来到今天. 现在, 这个国家却要
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不承认家庭的存在! 天理不容啊!!"
"老大爷, 我们到公路边去谈好吗? 您看......"那根拐枚使最高执政官执动弹不得.
"看看你这个样子, 像个淘气的小丫头! 你的衣服呢? 看看这个样子......"
"一个女孩子向我要, 我......"
"好啊, 衣服都送了人, 别说是执政官了, 你像个正派孩子吗?!"
"不要家? 不要家?!野兽还有家呢!"
"老大爷, 看我们堵了多少车......"
"野兽还要家呢!!"那个至少有二百一十岁的老者声嘶力竭地重复着.
"可野兽, 比如我最喜欢的袋鼠,并没有保证婚姻家庭的宪法法律啊. 我们到那边去吧,
老大爷......啊!"
那根合成纤维拐枚抡圆了, 啪地抽在最高执政官的脸上.
"你......你敢对长辈这么粗鲁地说话, 啊?!啊?!......"老者气得喘不上气来, 人工心
脏的警报灯在他胸前吱吱地闪着红光.
少尉双眼冒火, 猛扑上去, 但被最高执政官有力地拉住了.
"我再次请老人家们离开公路, 好吗?"那一击反而使她的声音更加平静, 但多了一种不可
抗拒的力量, 这种力量在她的话中很少出现, 但确实是属于她的, 只是不显示罢了.
老人们终于散开了.
"真对不起, 同志们, 都是由于我."最高执政官拉着为维持秩序累得气喘吁吁的巡逻警
察的手说.
"执政官同志, 现在就可以以伤害罪逮捕那老家伙."
"不不, 我到了那个年龄也许比他还可笑呢, 那时你用吊车把我扔到路边!"
"东方"车靠自动驾驶仪行驶. 两个人坐在后座, 最高执政官靠在她的警卫员的肩上, 少
尉心痛地抚摸着她脸上的那道肿痕. 她们俩中间, 放着那个大得出奇的头盔.
"我真该戴上它的, 那个小伙子真好."最高执政官喃喃地说.
少尉突然哭起来,"我没想到那老东西会......"
"朝前走吧, 鲜花自会在两边开放...... -你知道有什么办法使我脸上这一道儿消失吗?
好朋友, 别哭, 唉, 你真该带个男孩儿回来的."她的神志渐渐不清, 她已三天没睡觉了
."车在向家开......现在回家干什么......去见他? 不, 停下. 好朋友, 有吃的吗? 那
我睡了......"
当少尉买到面包和罐装啤酒回到"东方"车来时, 共和国的最高执政官已抱着那个大头盔
睡熟了.
正是在这个时间里, 六个已死去的大脑(五个是本世纪的, 一个来自二十世纪)的分子三
维全息记录的数据, 正从三维记录仪的光盘存贮器上以每秒钟上亿K 字节的速度, 输入
一台有五百万个CPU, 内存为64000亿兆字节 , 主频为10的12次方兆赫的计算机中.
二. 复活
石景山区一个普通的民事法庭, 今天将办理共和国最高执政官的离婚案.
由于离婚案的数目巨大, 而且还在日益增多, 离婚的原因也越来越简单, 故在民事法庭
中, 这种事都由电脑来办, 只有有财产纠纷和子女归属问题的案子才由法官来审理, 好
在有这两个问题的离婚案已经不多了. 有些基层法院走向了极端, 在法庭中设置了一排
电脑终端, 每个终端前都排了一个长队, 以至于庄严的法庭象客车售票处. 每个终端的
显示屏上反复出现下面这样的显示:
案卷号 L92134564
请将你们的结婚证明磁盘放入A 驱动器. 好, 谢谢.
请将你们的离婚申请磁盘放入B 驱动器. 好, 谢谢 .
请将A 驱动器中的磁盘取出, 放入你们的个人, 家庭, 社会信息磁盘,
好, 谢谢.
你们真的认为你们的婚姻没有挽回的希望了吗? 是就打Y, 不是就打N.
你们还有别的要说明吗? 有就打Y, 没有就打N.
好, 你们的离婚申请被通过了.
你们需要打印出两份结婚证书留作记念吗? 是就打Y , 不是打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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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过程最费时的就是后面的广告, 但也很受欢迎. 每一对离婚者在离开前都要看着广
告对他们的离婚旅行和离婚仪式好好计划一番, 其友好程度不亚于计划婚礼的时候, 直
到后面一对反复催促后才离开, 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手挽手离开的. 对于忍不住从外面探
头看看的百岁以上的老人来说, 这离婚法庭中的平静和和谐, 比这里离婚者的数目更令
他们震惊, 这平静和和谐清楚地告诉他们, 几千年的大厦这次是真正塌了.
但今天的这宗离婚案没有以上那么简单. 这并非因为涉及到最高执政官, 如果没有昨天
晚上的记者招待会, 这件事最多只会占报纸的一个小角落, 这个时代, 离婚这件事即使
发生在最高执政官身上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现在, 这件事带上了浓重的政治色彩,
因为它和她的冒险有关; 另外, 还有个孩子问题, 两人都想要他们的小女儿. 由于以上
原因, 今天有几名法官出庭审理.
开庭后一个半小时, 在孩子的归属问题上, 双方的律师打了个平手, 法官对这件举国注
视的离婚案也十分为难, 最后只好采取一个方便而保险的办法: 让孩子自己决定.
这时, 那个如水晶人儿般可爱的小女孩儿立刻被一群百岁老太太围住了.
"星星, 别跟你妈妈, 她是个坏妈妈, 是个坏女人!"
"好孩子, 你妈不但拆散了自己的家, 还要拆散这个世界所有的家!"
"看见街上那些离开了爸爸妈妈, 骑着摩托车流浪的可怜孩子吗? 你妈要让所有的孩子都
变成那样, 让你也变成那样!"
"是啊星星, 你妈妈不爱你, 不要跟她去!"
法官的大声制止对那帮老太太们不起作用, 孩子被抱到前面去后她们仍在旁听席中乱哄
哄地对孩子嚷嚷着.
最高执政官的胸脯在急剧地起伏着. 在共和国的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时, 千万吨级的核弹
会在她的最后命令下达后轰鸣着冲出发射井; 但在她的个人生活受到威胁时, 却连一个
普通人的自卫行动都不能做出. 她也没有同盟军, 年轻人都工作去了, 他们到晚上才能
在电视中看到这个场面.
"我怕, 我要爸爸!"
孩子被这场面吓坏了, 哭着喊了一声. 她平时见得最多的就是爸爸, 所以喊惯了这句话
. 她是爷爷和奶奶的小太阳, 有自己的专用花园和游泳池. 尽管妈妈爱她爱得要命, 她
却并不太爱妈妈, 因为妈妈总是把她从爷爷奶奶为她建筑的那个小世界中带出去, 带她
去看大海, 看森林, 看沙漠, 看那成天响着可怕声音的城市, 带她到一群群不听她的话
还欺负人的小朋友中去. 她象一个小香焦, 一碰就碎, 她已离不开那个小世界, 好在妈
妈没有多少时间和她在一起. 而最高执政官也痛苦地想到, 照这样下去, 她的星星是不
会幸福的.
现在, 孩子哭着, 非要扑到爸爸和爷爷奶奶的怀中不可.
法庭宣布本案审理完毕, 最高执政官失去了她生活中的一切.
她的大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 但晶莹的泪水在渗出来.
"别哭, 要不低下头去, 嗨, 糟透了!"少尉在她身后气急败坏地低声警告她.
但最高执政官仍抬着头, 任泪水涌出来. 少尉看到前面那个可恶的记者在调电视摄像机
的焦距, 今天晚上, 二十亿人都将看到这双含泪的眼睛.
平时见了最高执政官就蜂拥上来抢新闻的记者们这时都默默地站在远处, 只有一个女记
者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她有什么要对新闻界说.
"在执政期我不打算结婚了."她轻轻地说.
"为什么?"
"因为结婚只能得到一个伴侣, 不结婚却可以赢得无数个崇拜者, 我是指年轻人中的男孩
子们, 我的事业是很需要男孩子的......唉, 算了, 我太阿Q 了. 我爱他, 这个打击我
受不了. 真希望他专心挖他的海底遂道, 别再遇上别的姑娘, 就是遇上了, 在新家里也
过不好, 这样三年后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啊, 请他的新伴侣原谅我, 要是有的话. 别看
了, 我眼睛中确实有泪, 去吧, 在你的报纸上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你们这些无冕之王,
就是上帝下来, 你们也能让他离婚的. 我真羡慕二十世纪那个叫三毛的女人, 她不是最
高执政官, 所以能和丈夫一起坐着吉普车在撒哈拉沙漠中到处转, 还到海边儿去抓鱼,
特别是还可以有一个永远属于自己的小太阳, 虽然我不记得她有孩子. 你想想那有多美
! 我真想把后三年任期让给你......啊, 对不起, 这只是我现在的想法, 过一会儿也许
就不这么想了, 请别当真."
"只要一谈到自己, 你就像个傻孩子, 你要把自己解剖给二十亿人看?"记者走后, 少尉难
过地对最高执政官说."你会说: 这是人民要求每一个最高执政者必须做的."
"难道不是吗? 好朋友, 你先开车走, 让我一个人呆会儿."最高执政官疲倦地说.
少尉的身影从门口消失之后, 法庭中只剩下最高执政官一个人了. 她后悔让少尉先走,
现在她是完全孤独了, 她受不了这法庭中的空荡, 快步走到了外面.
外面是石景山区的绿化带, 市区的噪音和电离层客机降落时的轰鸣声在树林中都变成隐
隐约约的了, 最高执政官沿着草坪中的一条塑料小路慢慢走着.
"执政官阿姨!"一声童音在前面响起, 最高执政官抬头看见一个穿海军衫的小男孩儿, 大
脑袋大眼睛, 很讨人喜欢, 他的怀中抱着一只胖胖的小狗. 她立刻认出了这孩子.
"你叫张小雨吧?"
"你还记得我?!你每天见那么多人!"那孩子惊喜地叫了起来.
"我还记得你今年应该是六岁了."
去年冬天, 最高执政官的"东方"车刚开出中南海就被一个身皮夹克的小男孩儿截住了.积
雪的路很滑, 车差点撞上那孩子, 孩子钻进车里, 抓住最高执政官的衣服不放.
"阿姨, 我家吓死人了, 我呆不下去! 我找过很多人, 还找过市长, 他们都不管, 说大部
分孩子都是生在我这样的家中, 为什么就我毛病多? 我只有找阿姨了, 你今天非去我家
不可!"
小雨的家确实是"吓死人了".他家最老的老人出生于1975年, 二百一十岁. 从他往下, 每
隔三十年一代人, 这个家中已是七代同堂. 这套五十层楼上的单元中住了十三口人, 其
中八位是百岁以上的老人, 他们大部分已成了麻木的行尸. 最高执政官走进家门时, 看
到在阴暗的光线下, 默默地坐着和躺着这么一群老人, 生人走进门来, 他们甚至连目光
都不朝她移一下, 只有他们呼吸时人工心脏的响声, 是这堆黑黑的,被密得不能再密的皱
纹盖着的躯体有生命的唯一标志. 两个锥形的家用机器人来回奔忙, 照顾着这些早已麻
木, 但仍然在现代的人工器官驱动下不倦地活着的老人, 每个机器人都有十几只气动手
臂, 但每只手都被药瓶, 注射器, 导痰管, 便器, 尿布等这类东西占得满满, 这许多机
械手都随着机器人的走动而快速转换着, 给这个家带来唯一的活气. 杂乱无章的家具中
放着控制电脑, 从电脑中伸出了一大把光纤, 分别控制着这八个躯体上的一百多个诸如
人工心脏, 人工肺这样的人工器官. 电脑的蜂鸣器不时发出警报, 机器人困难地腾出一
只手来在键盘上调节一下..... 整个家庭看上去就象一个枯萎树根的培植工厂.
这就是二十一世纪和二十二世纪飞速发展的医疗和人工器官技术, 加上历史上的人口爆
炸所产生的中国现代家庭, 这种家庭布满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
在这块国上, 拥挤着二十亿人. 这浩瀚的人海中, 二百岁以上的有五亿, 一百岁以上的
有七亿, 然后是五亿七十至一百岁的中年人, 最后是年轻人和孩子, 他们只有三亿, 占
总人口的百分之十五.
最高执政官等了难以忍受的十分钟, 小雨的父母才下班回来.
"执政官同志, 在人民大会上我投了您的票, 但并不是让您越级管理我的家庭, 您最好还
是忙自己的事去吧!"男的对来访者很不客气.
小雨的母亲把最高执政官拉到门外的电梯旁.
"请原谅, 最高执政官同志, 他的心情不好. 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中确实难以忍受, 但我们
有什么办法? 我们的住房在社会上还算是宽敞的, 再说, 我和他每天都忙得很, 我是北
京金属氢厂的厂长, 他是个篮球教练, 常常出国. 回到家中老人们的事儿就使我们筋疲
力尽, 和孩子在一起的时间就少多了. 而且, 我和他的感情一直不好, 他在外面有自己
的爱情, 说句实话, 我也有. 我可怜孩子, 但想想全国大部分孩子都和小雨一样, 也就
......执政官同志, 您帮不了小雨的忙, 但作为他的母亲我还是谢谢您. 啊, 不知该不
该问, 您在电视说的全是真话吗?"
"不全是."
"那么, 您对目前的社会和文化状况怎么看? 说真话, 要么别说."
"国歌的第一句:'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出路在那儿?"
"没有很短的出路. 共和国和它身上的重负在时间上的比值是三百比五千."
"总该有最快的缓解办法吧. 我是在茫然中, 但你们最高领导阶层应该清楚."
"家庭, 几千年的法律意义上的家庭, 只要它还在, 老人得不到安置, 青年活力被耗尽,
最可怕的是, 下一代受到威胁."
也就是在从那幢高层居民楼中走出来的时候, 最高执政官最后决定了她要在任期的后三
年进行的冒险: 改变传统的家庭形式.
现在, 她蹲下, 把孩子拉到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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