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网魔[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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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4-10 07:52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网魔[ZT]


网魔
郑军

(一)

  蔚蓝的地球,带着它上面的山川大地、白云碧涛、百鸟千兽、绿树繁花,呼啸着飞入一个巨大的管道。地面上,成千上万的人翘首夜空,看到的不再是熟悉的日月星辰,而是泛着荧光的透明薄壁。淡绿色的荧光向前向后延伸到无限的空间里,飘渺如薄雾,柔缓似轻纱,亦真亦幻,无始无终。一时间,整个宇宙仿佛都包容在这个管道中。
  一行大字冷不丁蹦出来,硬生生地覆盖在巨大的管道和渺小的地球上:
  "热烈祝贺中国宽带网全面开通!
  信息新时代,属于你我他!"
  这个"不可过滤"的广告已经在互联网电视上出现了很长时间,当人们打开最重要的几个中文门户网站时,都要被迫地注视它几秒钟。好在广告创意新颖,录制出色,还不太惹人厌烦。不过,平日事务繁忙,很少上大众网站的杨真还是第一次看到它。当这个广告片出现在杨真的眼前时,她正用抹布擦拭着撤去碗筷的饭桌,手不由自主地停在桌上,双眼出神地望着屏幕,直到那条硕大无朋的宽带网消失掉,门户网站的本来面目出现在壁挂式互联网电视上为止。广告画面壮观、色彩优美,但杨真却觉得有一股窒息感从里面透出来,仿佛周围的空气已经被屏蔽在那条巨大光纤之外。
  "挺震撼吧。"丈夫彭苑生自厨房回到中厅,从正出神的妻子手里接过抹布,三两下擦完桌子,把它折叠起来靠到墙边。女儿雪莲立刻跑了过来,抓了只竹垫抛在地上,就势盘腿坐下,抬眼望着嵌在墙上的高清晰度互联网电视。
  "爸,上环球影视网站吧,我要看《天王与妖后》"
  这是一个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家。晚饭后不到十分钟,中厅里就变成了一个休闲茶座。竹制茶几上摆着纯净水、茶和小食品,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只小巧的"海星"。海星是最新式样的宽频解调器的俗称,体积堪比大号钮扣或小型徽章,几个功能按钮呈放射状排布在机体四周。杨真和彭苑生这代人都经历过互联网接入设备的"肥猫时代",与粗笨的MODEM相伴很久。如今使用着光芒闪烁的小海星,直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与"肥猫"一起被扫进了IT历史垃圾堆的,还有曾经风光一时的机顶盒。现在,信息家电已经进入千家万户,一并取代了传统的个人电脑和普通电视,不再需要用什么外部设备沟通两者之间的沟壑。况且,如今使用液晶屏幕的互联网电视已经被制成不到五公分厚的薄片,挂在各家各户的墙壁上,它的顶上显然也没有地方撂什么盒子了。
  听到女儿的要求,杨真用目光向丈夫询问了一下。杨真工作无规律,平时女儿由丈夫带,她不熟悉现在孩子们爱看的东西。丈夫点点头,意思是说,自己检查过,这是个无害的节目。彭雪莲坐在靠前面的地方,看不到背后父母的小动作,嘴里直念叨:"爸爸,快!"。
  打开"海星"邀游网络,是三岁孩子都能进行的简单操作。但深知互联网厉害的彭苑生和杨真不敢让七岁多的小雪莲自己去漫游,把"海星"的操作权收在大人手里。雪莲由此没有了冲浪的乐趣,只是把互联网当普通电视看。不过雪莲还小,真去冲浪,也不过只去几个常到的地方,其中之一肯定也会是这个环球影视网站。
  将近三十年前,彭苑生和杨真还在雪莲这个年纪的时候,通常要象上班一样,准时准点赶完手头的功课,然后按时守在电视机前,等节目开播。晚一步就有可能留下遗憾,至少一夜睡不好觉。雪莲这代孩子则可以在任何时候看自己喜爱的电视节目,因为已经有了一个几乎可以把整个地球变成数字信息运载过去的宽带网。包括新闻在内,任何电视节目都可以存贮在网站的服务器里,人们可以在任何时间打开"海星",选择自己喜爱的电视节目,通过每秒最小二G流速的宽带网把它们下载到自己的互联网电视上。甚至,在这个电视台大多已经上网的时代,电视和电视台本身也变成了一个陈旧的概念。
  彭雪莲悠闲地盘腿坐着,一边等,一边玩着橡胶握力器。彭苑生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键,互联网电视屏幕上便出现了一个被兰天白云覆盖的地球。那是环球影视网站的标志,几片浮动的白云就是小小的链接,把人们引向下一层网页。地球缓缓地转动着,一首雄壮的前奏曲伴随画面在室内回响。雪莲这代孩子成长在宽带网时代,没见过那种老式的,象一页书般静止不动的网页。雪莲也想象不到,就是看到那样单调的页面,也曾令她的父母着实激动过一番。
  还没等屏幕上的地球转过几个经度,画面就被彭苑生转换到了儿童节目分页:宽大的草皮上,一群玩皮的野兽跑来跑去,每个野兽的后背上都嵌有一部影片的名称,那是环球影视网站推出的最新影片。然后,那只由光标操作的小手点中了一只飞鸟,于是,画面陡然变黑,接着又被绚丽的色彩充满,一曲悠扬的笛声回响在大厅里。即使杨真那双不怎么能理解音乐的耳朵都能听出,那是首数字仿真乐曲,音调时而象是在天穹上回荡,时而象是在溪水间游走,旋律变化之快无法用人手在乐器上完成。《天王与妖后》的名字飘荡在四散的彩花中。彭雪莲不再动弹,抱紧双臂盯着屏幕,等着她的天王出现。
  象每一代家长一样,杨真和彭苑生感叹孩子比自己更有福气。回想起手持鼠标呆望屏幕,苦苦等待一个页面下载完毕,时不时还要查一查流速的情形,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其实那个时代并没有过去多久。
  杨真坐在茶几的另一侧,轻轻地握住丈夫放在笔记本电脑的手。这些年来,由于工作需要,自己很难象主妇一样持家,只能挤时间尽尽义务。能按时上下班的丈夫接过了几乎全部家务。想到这儿,杨真抓起那只手,在自己的脸颊上爱抚着。彭苑生在武汉东郊"中国光谷"里的光子计算机研究院从事研究工作。作学者并不是丈夫以前的志向,但是为了能照顾孩子,彭苑生还是选择了这个稳定的职业。杨真知道,这样一个丈夫不是每个职业女性都能得到的。
  杨真正陶醉间,忽然一道白光在周围轻轻闪烁,把她吓了一跳。低头看去,才发现是丈夫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键盘上的"电眼"。这是最新流行的电脑外设,全名为即时影像生成器,实际上就是一台微型数字摄像机,通过它拍成的图像会立刻升成位图格式,进入数字世界。彭苑生用手按了几下操作键,笔记本电脑上的墙纸变成了杨真抓着丈夫手掌的照片。杨真脸红了一下,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小雪莲,向丈夫作了个鬼脸。彭雪莲丝毫不知道身后的老爸老妈在捣什么鬼。那个年少英俊,但一身破衣烂衫,正在落难中的天王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正在这时,杨真的腰间传来一阵震颤。她掏出WAP手机,打开按键。手机里没有传出声音,小屏幕上出现了一只张开的红色手掌,手掌握紧又松开,那是紧急情况的警示符号。
  "紧急情况?"彭苑生压低声音问。尽管两人隔着行,但与杨真生活这么多年,他多少知道一些杨真工作上的规则。杨真用带着歉意的目光看了看他,轻轻呶了呶嘴。一个月来好容易有这么个周未,看来又要奉献了。
  "去吧。"彭苑生把手抽回来,小声说:"雪莲一会儿就睡了。"
  杨真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衣披在身上。彭苑生回头打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一袋消毒牛奶和一块糕点,装进一个食品袋里。
  "夜屑,放开吃,没人会嫌你发胖。"
  杨真接过食品袋,在彭苑生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转身走出门去。她没有打扰女儿,彭雪莲还在凝视着她那个电脑合成的"天王"。
  杨真驾车从位于汉阳区的住处向繁华的汉口区驶去。由于长江的陪衬,大武汉的城区面貌显得十分宏伟,与黄浦江边的上海景色不逞多让。特别是夜间,通明的灯火又使这种宏伟的感觉倍增。在最为热闹的汉口区,有两座三百多米的项级建筑:华中贸易大厦和长江金融中心,一东一西耸立在汉口中央区的两端。此时华灯初上,雅虎和搜狐的霓虹灯广告分别在这两座建筑的顶端遥向呼应,剑拨弩张一般。龟山电视塔上,Natbig公司的著名广告词:"世界不大,网大"用桔黄色的光芒照亮夜空,以致低垂的云层都被染上淡淡的辉光。再往远看,"Zhonghuayingcai.com"的霓虹灯广告镶嵌在武汉长江大桥上,宛如大江上的一条光龙。这些灯饰广告或闪烁不停,或往复流转,令夜空中充满喧嚣的气氛。土生土长的杨真甚至记不得二十年前武汉的夜空是什么模样了。
  公路上,不时有一辆辆货物配送车带着各自网络商务公司的名称奔来驶去,纷繁多样的 ".com"漆满车身,在路灯的照射下争奇斗艳。再往前开,一个公共汽车站出现在路旁。站内的广告牌上,打假明星王海仍然戴着他那标志性的黑色眼镜,向路人神秘地微笑着。在他背后,是一个字体夸张的网址,属于一家提供互联网防伪技术的网站。远处,十字路口的一个电视墙上正在播映新闻节目。画面上,俄罗斯的质子号火箭运载着国际联合空间站部件笔直升空,一时间赤焰流转,浓烟升腾,而那呼啸而起的巨大箭体上则漆着"拉丁在线公司"网站的网址。
  每驶不远,在道路中央隔离带的栏杆上,就会出现一批时下走红的青春偶像歌手的俏模样,他们都摆出差不多的姿势,组成了一个整体广告。但这套广告真正要推出的明星还不是他们,而是他们刚刚与之签约的那家公司——那普斯特公司。若干年前,正是这家新锐公司发明的MP3软件使人们可以轻松地在网上找到自己喜欢的歌曲并下载。那普斯特的发明人莱恩·费宁毁灭了流行歌曲的旧时代,又开创了一个时尚消费的新年代。在这个年代里,一个人要想成为流行歌星,需要先和象那普斯特这样的网上音乐企业签约,以便自己的歌曲能够进入它们的数据库,被世界各地的网友下载,在幽静的小屋里独自欣赏。那种成千上万人参加的奔放迷狂的演唱会逐渐躲进了人们的记忆深处。
  但是,今天看到的这些广告中,令杨真印象最深的,仍然是那个能吞下整个地球的,深不可测的"宽带网"。带宽的量变构成了质变,成了互联网进入日常生活之后最重要的技术变革。杨真知道,任何道路,无论铺在现实世界里,还是铺在虚拟世界,本身都是中性的。一旦贯通,正义与邪恶都可以从此得到"提速"。杨真和她那些特殊岗位的同事们必须守好通道的入口,把罪恶屏蔽在外。
  正厅级二级警监杨真在公安系统内部一个特殊的部门任职——公安部直属高科技犯罪侦查局。整个侦查局从草创到现在才刚刚十年,未到中年的杨真已经是其中的元老了。
  杨真一直记得她第一次来到高科技犯罪侦查局时的情形。那时,这个侦查局刚刚从公安部直属的信息安全局中分离出来,还处在筹备状态。整个侦查局还只有一个设在公安部内的总部,和一批刚刚启封的设备。杨真等一批科技精英被公安系统从全国各地选拔出来,召集到公安部,成为侦查局筹备组成员。
  他们的第一任局长李汉云当时年过四十,是一位从公安部信息技术安全局调来的干部,也是一位计算机专家。四十岁的干部在公安部里算是年轻人,但在高科技人才的行列里,尤其是日新月益的计算机技术领域里,已经属于是前辈了。李汉云不仅见识过黑乎乎的穿孔纸带和长方形的凿孔卡,甚至见识过需要维修工随时待命更换部件的电子管计算机。
  那天,李局长把十几个来自天南地北的新部下叫到一起,让他们旁观一项实验。参加实验的都是从清华大学高能物理系临时找来的尖子生。他们每个人都被圈在一间自带卫生间的封闭小屋里,彼此不通信息。小屋光线柔和,温度适中,按一下信号按钮,实验小组的工作人员会把饮食送进去,一张小床供他们休息。总之,一切生理需要都可以在这里解决。他们不允许走出这个小屋。每个学生面前都摆着一台电脑。虽然他们的身体不可以走出这个空间,但他们可以从此踏上海阔天空、漫无边际的信息通道,尽管那时的互联网还是每秒只能下载几十个K的"信息牛车路"。整个实验指派给他们的任务就是:独立地从网上寻找并凑齐能制作出一颗原子弹的材料!
  在这些尖子生面前,原子弹的制造是种小儿科的问题,恐怕已经谈不上什么高科技了。他们首先根据回忆,把课堂上学过的原子弹设计原理输入电脑,列出材料名单,然后开始在网上"漫游世界"。杨真一干人则守在观察间里,一边通过闭路电视观看他们的表现,一边通过联网电脑记录他们在网上搜寻的路径。七个小时以后,"冠军"产生了,竟然是一个大四的女生。她按照自己拟定的设计图纸,从世界各地的不同网站上找到了足可以制造一枚原子弹的材料。那都是一些经营电子商务的网站,经过她的讨价还价,这些材料的总报价被压缩在四百六十五万美元,只等确认购买后发货。如果真有人把这些东西买齐,用这种可怖的方式装配在一起,最后可以制造出一万四千吨当量的小型核弹。
  杨真记得,当那个戴着深度眼镜,胖敦敦的女孩子伸着懒腰走进休息室里的时候,好象有股阴风被她从门外带进来。好半天,她才能把对方重新当成一个天真的女孩子。
  在整个实验过程中,有一件事给杨真留下了最深印象。她跟着实验对象,从监视器上亲眼看到两个提供"原子弹设计全图"和"氢弹设计全图"的国外网站。几乎每一个实验者都从搜索引挈中找到了这两个网站。有的人对照它修正了一下自己的设计,有的则不以为然,看了看就离开了,大概是觉得那种六十年代的核武器设计已经很老土了。
  参加实验的大学生们一个个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最后,一个男生在漫游了十一个小时后,"花"了三百五十三万美元"买"到了可拼装一枚十万吨级原子弹的材料。男性大概总是有些侵略性的,小伙子的最初设计就非常凶狠,叫作"开放式弹仓配备",可以将核装药的爆炸力提高百分之七十。这个男生一共去了九个国家的三十二家网上企业,或者非法经营站点。象刚才全部实验里大学生们去过的网站一样,这些材料的每一样如果单独买下来,都没有什么危险,有些只不过是工业上的常用器材。那些分散在世界各地的网上企业也不会知道,他们有可能成为一家"原子弹加工厂"的材料供应商。
  晚上,侦查局的警员们与这些参加实验的大学生一起用餐。杨真和筹备组的不少成员一样,也是刚参加工作不久,年纪与大学生们差不多,很容易谈到一块。她记得自己曾向那位最后完成任务的"网上恐怖分子"提了个愚蠢的问题:
  "告诉我实话,要是有人花钱买你刚才的发现,你愿意出价多少?"
  "告诉你实话,我的发现根本不值钱。哪个发达国家的大学里没有高能物理专业?世界上懂核弹制造原理的人多得数不过来。谁要是真有心造一颗,只要买些汉堡包,方便面什么的,在网上呆最多一天,准能象我们这样找齐材料。"
  大学生们走了,方局长趁热打铁,给还没回过神来的部下们继续他的"职业教育":
  "现在这个时代,高新科技已经不只是政府机构和大企业的专利了,它们正在被越来越多的普通人了解和掌握。这是历史的巨大进步,是件好事,不可逆转。但正象我们刚才看到的那样,高科技的扩散也给社会带来巨大的隐患。既然我们不能用让历史倒退的方法来消除这些隐患,那么就只能是有些人专门地站出来,花费精神,守在这些技术扩散的通道门口,把罪恶挡在一边,把安全留给社会。"
  那时,公安系统的人员按传统方式分为五大警种,即刑事警察、治安警察、交通警察、武装警察和行业警察。在这个划分体系里,杨真他们一开始便"无门无派",只能暂时划归行业警察。最近,公安部有计划将他们独立设定为一个警种,名称便叫做"科技警察"。他们的任务就是跟踪科技发展的最新成果,随时警惕有可能出现的高科技犯罪。如果出现了这样的案件,他们则是处于第一线的侦破部队。有了他们,整个公安系统在日新月益的科技进步面前才能作到有备无患。
  十年过去了,这个最初从公安部信息安全局中分化出来的部门,已经成为一个极重要的特殊机构,是整个公安系统中科技含量最高的部门。其防范对象也从单一的计算机犯罪发展到各类高科技犯罪问题。由于高科技犯罪率的日益上升,侦查局按全国大区进行划分,组成了六个常驻外派单位。杨真来到武汉,成为中南大区高科技犯罪侦查分局的骨干人员,一直到出任这个分局的主任。
  参与侦破刑事案件840起,参与逮捕犯罪嫌疑人260多人,亲手抓获27个杀人犯,荣立二等功两次,获市局嘉奖七次……。
  这些业绩写在老警官张继东的档案里,谱写这些业绩则用了他近三十年的时间。张继东象全国各地成千上万名普通公安人员一样,从基层警员一点点干起来,直到担任市局刑警队第三分队队长。一步一个脚印的经历使得张继东在自己的部下面前一直很有自信心。毕竟不是每一个有三十年警龄的人都能写出那样的业绩。
  然而,面对着三十多岁的杨真,张继东总有一种"老土"的感觉。如今犯罪也有高低贵贱之分了!张继东抓到的犯罪嫌疑人不是抢劫、盗窃,就是强奸、杀人。开始破一件两件还有新鲜感,时间一长,他就觉得自己象是台机器,案犯们更是台机器,仿佛在地球的什么地方藏着一条无形的流水线,制造出千篇一律的刑事犯,再由他们这些警员加以回收。前后几十年间,这些流水线上出来的"产品"都在用同样的手段作案:同样在阴暗角落拦劫妇女,同样在酒后与人动手弄出人命,同样在兜里缺钱的时候朝最近的商家下手,同样在自己权益得不到维护时用暴力解决问题,同样地连作案痕迹都不懂得如何消毁。每件案子的案值也同样地在几千到几万块钱的范围内徘徊。到后来,张继东甚至一看到案情汇报,就能想象出嫌疑犯大概是个什么德行。这便是经验吧,但也着实无聊得很。
  直到最近这些年,张继东才知道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群犯罪分子:他们身上没有纹身,脸上没有打架斗殴时留下的伤疤,混在人群里也没有张继东非常熟悉的,很远就能感受到的痞子气息。他们文文静静地呆在电脑面前,或者呆在其它一些他有可能一辈子都搞不懂的设备面前,鼓捣个几天几夜,然后一件惊天大案就产生了。案值通常令他咋舌,几亿,几十亿,甚至几百亿,还是以美金记。张继东三十年抓获的全部案犯,给社会造成的损失连给人家当零头的资格都没有。
  而杨真他们这批天之娇子也应运而生,只有他们,才能钻进那些高新科技的迷宫里,从乱麻一样的技术细节中找到线索。而正是因为总能抓获那样"高级"的嫌疑人,杨真这些人的地位也仿佛很高。公安系统里大量资金设备会优先调拨给他们,日常待遇也高过他们这些苦干了多年的老人们。具体到监视、围捕嫌疑人这样的危险工作,按规定杨真他们是无需出面的。而且,侦查局的人还会时时成为新闻媒体的焦点,吸引得相当一部分媒体记者围着他们转。除了因为高新技术犯罪案件的案情总会有新闻价值以外,还因为按照既定的工作程序,侦查局有义务向新闻界公开一些新类型的案件,以便引起社会重视和防范。
  对于这些,要说张继东一点心理不平衡都没有,那是瞎话。只不过他能较好地说服自己,把落伍的原因归结在自己早生了十几年上。知识储备的限制,使他只能终其一生,与低智商的犯罪份子打交道。不过,职责所在,公安部规定各级基层部门必须把配合高科技犯罪侦查局的工作当成头等大事。于是张继东也经常与杨真他们建立合作关系。
  按照惯例,高科技犯罪侦查局并不从事日常的警务工作。一些有高科技色彩的案件发生后,最初也是由基层公安机构办理的。如果他们发现这些案件与普通案件不同,需要特别调查,就把情况汇总,提交给侦查局。同在武汉的张继东和杨真经常打交道,已经是熟人了。
  这次,当案件发生时,张继东没有逐层汇报,而是直接把杨真请到了案发现场。他知道杨真是个非常敬业的人。而且对于这个案件,他还有些个人的想法要与杨真交换意见。
  这几乎不算是一起案件:案发现场是一幢居民楼的单元房里。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子连续在网络上漫游了很长时间后,心力衰竭,暴病瘁死。现场刚刚清理完。杨真和张继东站在男子死去的屋子里,地板上画着死者最后的体位。屋子里的陈设极为简单,除了电脑桌外,只有一张床,一只烧饭用的电锅和一堆食品袋。霉气充满了小屋,令人作呕。死者直接从电脑椅上瘫倒在地上,生命旅途就终结在那里。电脑桌上摆着一台小巧玲珑的PF-5式电脑,主机很小,但监视器却很大。作为人与互联网的交流界面,监视器几乎是电脑设备中惟一不随技术发展而减少体积的部分。不过,这台超薄型液晶监示器上被砸出一些裂纹,其中最大的两条十字交插,正好象两张封条一样。电脑一侧,没有关闭的小海星还在闪光。以海星体积之小,完全可以成为内置设备,但许多人喜欢把它当成玲珑剔透的装饰品,安放在电脑表面的某个位置上。
  "瞧见没有?网虫!连命都不要了。"张继东指着电脑,话音里带着感慨。这个时代什么年纪的人都要上网处理一些事情,但张继东这个年龄阶段的人很少会成为网虫。
  杨真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臊味。后来发现那臊味来自墙角的垃圾堆。那里面有几块白花花的东西。杨真是带过娃娃的母亲,这种东西她不是没用过,但如此大号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这是什么?"她诧异地指着那些玩意问张继东。
  "纸尿裤,成人用的。其实是专供这些网瘾君子用的。他们有时犯起瘾来,根本不愿浪费时间上厕所。所以这东西市面上也不卖,只在个别网上商店对瘾君子供应。"
  杨真心里一阵恶心,仿佛看到一个成年人正一点点地退化成婴儿。她接过张继东的WAP手机,了解着传过来的初步调查结果和验尸报告。经确认,死者叫冯源,是新近流行的"在家上班族"。冯渊从事广告创意设计,他通过网络接收设计定单,再通过网络发送成品。不过,死者的信用卡记录显示,最近一段时间冯渊的生意很差,很长时间没有新收入,等于坐吃山空。死因初步断定为瘁死,现场无作案痕迹。
  "老张,这是一起普通的自然死亡啊。您为什么要找我们呢?"
  "你看,一条命就这么没了。他还有老婆孩子。所以,希望你们能够启动高技术危险警示程序。"
  张继东不善言辞,但杨真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高技术危险警示程序"是公安部为高科技犯罪侦查局规定的一种特殊工作程序,也是他们的特殊权限。如果通过调查,侦查局发现某些最新出现的高科技成果有可能对社会造成危害,至少有造成危害的可能,他们必须提出危险警示,以便对其适用范围和扩散范围进行限制,甚至无限期禁止某项成果投入实用性开发阶段,让它永远只停留在理论上和书本里。这种警示会直接出示给有关企业或机构,必要时也通过新闻媒介公之于众。
  不过,正因为权力特殊,他们必须慎而又慎,以免无形中成为科技进步的绊脚石。十年来,整个高科技犯罪侦查局在全国范围内只正式封禁过七种科技发明:一种是能以百分之九十的高比例杀死含有双X染色体精子,保证妇女生育男孩儿的性别选择药物。一种是从某国间谍机构扩散出来的"民用窃听系统",许多商业机构甚至个人偷偷地使用它了解不属于自己的隐私。一种被称为内置性溶血剂的新型兴奋剂药物。它可以使大量工作狂短时间内激发工作精力,但大大提高瘁死率。一种通过基因技术制造的不育稻种,使得农户无法自留种子,必须从种子公司购买。另外还有三种,都是可能被用来盗取他人机密的应用软件。启动危险警示程序不仅需要层层论证,而且目标必须非常具体,是一个很小范围内的发明创造,以免祸及其它,妨碍科技进步。但面前这种情况……
  "老张,他是在使用线联网时瘁死的,总不能把互联网全部封闭吧。"
  看到杨真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张继东有些着急。
  "网络是必不可少,但有些功能可是出了圈,你们至少应该想办法,限制网络的某些功能,或者限制某些网站的内容。你是没有看到死者爱人的表现。"
  说着,张继东指了指监视器。
  "这就是她砸的。她第一个到现场,发现丈夫死去以后,最先作出的反应就是砸电脑。她告诉我们,她丈夫其实早就死了,平时象个行尸走肉,结婚这么多年来,她看到他后背的时间远远多于看到他脸的时间!他们的婚姻也走进了死胡同。这里本来不是他的家。死者是想躲开妻子和孩子,整日不受干扰地和他的电脑、网络作伴。这间屋子是他刚租不久的。如果不是单独居住,能与家人或同事在一起,他在病发时至少会得到抢救。"
  由于心情激动,张继东的声音越来越高,惹得一旁收集证物工作的部下都忍不住看上他一眼。
  "这样吧,"还没听完,杨真也有些动容。虽然她知道,由于这样一个小案子而启动危险警示程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侦查局确实有责任介入一下。一些网站为吸引网民,花样之新之多,确实有些出格。不少网站甚至雇请她以前的同行们——专业心理学家作顾问去设计内容,想方设法地把网虫们孵化成一动不动呆在网上的茧。

[ 本帖最后由 fzz00001 于 2007-4-10 07:5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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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脑我们取回去,检查一下死者在生前最后时间里上过哪些网站,如果有必要,我们会对一些站点的不当内容进行警告,要求他们更换。不过……"杨真吞下了后半句,死者已经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了,仍然无力自控,泡网而死,杨真也不是很同情他。
  "电脑你们就拿走吧,看死者爱人的样子,要不是她当时心急住了院,肯定会把这台电脑砸得粉粉碎。"
  然后,张继东又指了指堆在屋角的那些食品袋,食品袋上都标有网上商店的牌号,是送货上门的。
  "瞧这些食品袋的数量,他死前至少有一两天时间没出门了。"
  侦查局华中分局设在武昌区东湖畔,紧邻着繁华的"中国光谷",那里是中国光子计算机的研究发展中心,十几所大学和十几万科技人才分布在方圆几平方公里内的地方。侦查局小门小户,只是东湖边的一个小院和院中的一幢小楼,与周围小山般的高层建筑相比有些寒酸。但包子有馅不在褶上,经过多年营建,这里的技术条件绝不逊色于一流的高科技企业。小小的实验楼里糜集着近二十个不同学科的实验室。在各类高科技犯罪中,由于涉及电脑与网络的案件数量最多,也由于侦查局孵化于信息安全局的历史渊源,信息技术实验室装备最好。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法》第三十九条作了规定:"国家加强人民警察装备的现代化建设,努力推广、应用先进的科技成果。"公安部里直接负责侦查局的有关领导在这一点上几乎把政策用到了极限。
  侦查局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此时,在信息犯罪实验室里,组长刘文祥的警官正在值班。刘文祥是科班出身的计算机人才,也是信息犯罪实验室里的技术骨干。他把杨真带回来的电脑主机接在大屏幕监示器上,开始调阅浏览记录。
  与自己的部下们相比,杨真当初学习的专业既不"高"也不"新",乃是历史悠久的心理学。杨真能进入警方,一方面是因为她对犯罪问题有深厚的兴趣,大学期间就把本是选修课的犯罪心理学当作主课来钻研。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公安部为了提高公安人员的业务素质和知识水平,打开门户,向各类专业广泛招聘人才的缘故。至于她能够进入高科技犯罪侦查局,则归功于她的的一篇论文。在那篇名为《黑客犯罪心理》的论文中,杨真分析道:高科技成果扩散到许多普通人手里,使得他们陡然有了种力量感、权力感。而他们此时多处在较低的社会位置上,处在社会权力系统的边缘,社会责任感发育不全。正是这种自我约束机制的不完善,成为许多高科技犯罪案件的主因。于是,高科技犯罪更多地带有游戏性质和突发的心理动因,"传统类型犯罪"中严格的功利目的变得次要起来。使这类犯罪的侦破难度大大提高。
  正是这篇论文,促使侦查局的组建者们注意到心理因素在高科技犯罪问题上的重要价值。科技进步改变了人的本性,但是怎么改变,结果如何?还很少有人系统地研究过,特别是从犯罪学的角度去研究。杨真从此成为侦查局里的重要角色。后来,由于心理学训练给她带来的沟通与管理能力上的优势,杨真又成为华中分局主任的人选,从此领导着一群本性上多少有些桀傲不训的高科技人才,在公安系统严肃得近乎死板的游戏规则中履行自己的特殊职责。
  信息犯罪实验室里装满了最新出品的信息设备。单看机器设备,象是一家信息产业的实验室。只不过室内装饰象公安部门任何一个科室一样严肃,"高科技朋克"的爱好被严格地排除在外。
  刘文祥是电脑专才,信息犯罪实验室平时就由他来主持。看到刘文祥已经把冯源的主机联上,杨真起身说道:"你查吧,我休息一会儿。"然后扭头向门外走去。按照她的猜想,死者死前长时间连续上网,很有可能是在浏览色情站点。
  杨真走进左侧的休息室里,端起水杯,慢慢地呷着。时间已经是半夜了,雪莲在梦乡里看到了什么?苑生是否还在电脑前记录他临时出现的技术构思?没过多久,刘文祥就推门走了进来,打断了杨真的浮想。她心里纳闷,死者那么长时间浏览的内容,他不会这么一会儿就审看完毕。
  "怎么?"
  刘文祥双手一摊:"电脑没问题,但浏览记录一片空白。"
  说着,刘文祥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又说道:
  "死者死前就象是呆坐在电脑屏幕前,什么也没干一样。不仅没有上网记录,甚至没有操作记录。"
  "他删改了浏览记录?"杨真放下水杯。
  "有些不合情理。他那个地方没有外人去,不需要删改记录。而且除非巧到极点,刚删改完就发生了猝死,否则总会留下一步两步的记录。"
  这时,他们都把怀疑投向死者的妻子。冯源是在操作电脑时突然死去的,电脑就那么一直开着。如果死者的妻子在发现丈夫死时正浏览着什么有问题的网站,出于怕受讥笑或牵连的动机删去浏览记录,这从理论上是可能的。但现场显示,死者的妻子当时心情狂燥,报完警后就挥动家俱砸向电脑,键盘上也没有留下她的指纹。更何况在那种场合下,人们很难去作冷静和有条理的操作。
  "这样,你再全面检查一下硬盘。我和张队长分析一下案情,去向冯源的爱人了解情况。"
(二)

  紧闭的窗子把城市的喧闹挡在外面。安静的监护病房里,名叫李娟的苦命人斜倚在卷起的枕头上,出神地望着盖在身上的毛毯,仿佛毛毯上的花纹有着无穷的奥秘。李娟眼窝深陷,面色苍白。悲哀已经凝成了一层硬壳,包裹着她的身体。不过,与十几个小时前相比,李娟脸上已经有了一层风暴过去的平静。
  李娟的亲属被暂时请到了外面。身穿便服的杨真走了进来,坐在病床边上的椅子上。她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杨真已经作了十多年警察,但由于特殊的工作性质,加上曾经受过心理学训练,看上去更象是个大企业的白领人员,或者是某个心理诊室的咨询人员。杨真有一张能很快给人以信任感的脸。事发以后,李娟接受过张继东等人的询问。那时,她的悲痛几乎能让胸膛炸开,尽管也明白应该配合警方的工作,却无法平静地面对公安人员。但此时看到杨真,她产生了一股冲动,非常想说些什么。杨真和她年龄相仿,姐妹一样,更重要的是,同龄人之间相互理解也会更容易些。
  听了杨真的自我介绍,李娟的嘴唇动了许久,忽然冒出一句问话:
  "大姐,抱歉问一句,您结婚了吗?"
  "结了。"
  "有孩子?"
  "一个女儿,七岁了。"杨真望着这位比自己小一两岁的女性,温和地回答。
  "你丈夫也爱上网吗?"
  "他是光电子工程师,工作需要会上网查阅资料,收发信件,但没有瘾。"杨真知道对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便如实答来。
  "那就好。"说着,李娟又陷入沉思中,痛苦开始在脸上凝聚,终于,她忍不住拉着杨真的手,低下头,把脸埋在那只手里哭了起来。杨真掏出一只手帕预备在一旁,然后抚摸着李娟的头发。好一会儿,李娟才止住悲声。
  "我和他从小就认识。小学同学,初中不同学,高中同学,大学又不同学。不过我一直没怀疑我们之间的缘份。大学时我们确定了恋爱关系。后来,我发现他和我交谈得越来越少,不光是我,和别人也一样,包括他的父母。电脑、网络成了他最心爱的朋友。他的性格也变了,如果是和真人打交道,动不动就着急,一点耐性都没有。仿佛我们都应该是台电脑,只要他输一下指令,敲一个回车键,我们就得按着他的要求动起来。"
  "那时我就有些失望。如果他变了心,爱上了另外一个女人,我还有心理准备。可这算什么……我又能怎么办呢?和一堆机器、线路争风吃醋?我哥哥劝我说,没什么,这叫斯坦福综合症。据说美国的硅谷精英们常犯这些毛病,那是成功人士的副产品,应该宽容、接受。再说,有这些嗜好,总比爱打麻将好吧。可是,说回来他还真不如爱上打麻将,那毕竟是和真人打交道。我不需要什么知识精英,只要他能象一个正常的丈夫和父亲……"
  忽然,李娟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墙壁,痛苦和愤懑在脸上凝结。杨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那里贴着一张卡通与真人合成的漫画,两个性质不同的角色勾肩搭背站在一起,手里举着小型医疗器械,笑吟吟地望着画面外边的病房。整个画面活泼可爱,喜气洋洋,只是那画面下端印着一行字母:"Xiaohushi.com"。
  杨真走过去,把画轻轻揭下来放到一边。心想,李娟莫不会物极必反,从此患上互联网恐惧症吧。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结了婚。"李娟平静下来,接着说道:
  "我以为,结婚以后他会变样。毕竟有了责任,有了家庭。我不相信,我一个大活人,真不及一台机器更可爱。可事实就是那样。家里的事他不管,自己的孩子也不管,就象街上捡来的一样。最要命的是,他一天天泡在网上,根本就是不务正业,连最后一点经济上的责任心都没有了。三十多岁的人,不知道游戏和工作谁轻谁重。"
  "上个月他非要租房子出去住,虽然没道理,可我还报着幻想,也许他出去一段时间,会感觉到需要我们母子。抱怨归抱怨,毕竟我还是爱他的,希望他能够……可还没等到这一天……唉,要知道这样,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生活。他真是不能照顾自己。"
  又是一阵抽泣声。杨真等李娟最后平静下来,把手帕递到她手里,才提出自己的问题。
  "那,事情发生后,你有没有改动过电脑记录?"
  "没有?我对电脑就是基本运用那两下子,不会改什么记录。再说,人死了,那么个时候……"李娟忽然抬起头,莫名其妙地望着杨真。"怎么,有人改动过电脑记录?那个地方没人去呀。方源最讨厌别人打扰他了。"
  杨真回到侦查局,时间已经接近了中午。一夜未睡的刘文祥还在面对监示器用着功,这点上他和其他地方的技术精英们没什么区别,越是难题,越是能钩起他的兴趣。看到杨真走进实验室,刘文祥站了起来。
  "杨主任,根据机器的使用情况判断,死者生前至少将电脑连续开动了三十个小时,但这三十个小时的操作记录完全被删除了。如果张队长那边的调查结果证明现场没有他人进入,就应该是有人通过网络远程登录,进行了遥控操作。"
  这就有了些犯罪的气息,杨真眯起了眼睛。
  "三十个小时?"
  "连续三十个小时坐在电脑面前,铁人也会垮掉。"
  上大学的时候,刘文祥曾经与同学持续三十个小时不停打连机游戏,结果被送进了医院,抽筋剥皮般经过几个三十小时,身体才好转过来。然后,象某些酒徒一次大醉之后便戒酒一样,刘文祥一下子戒除了对电脑的依赖性,重新可以在电脑面前控制自我。但无论什么时候,一想起那昏天黑地的三十个小时,他的心里头仍然会生出一丝后怕。
  "那个远程登录的遥控操作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没有。删得干干净净。三十个小时内,如果方源上了什么网站的话,计算机里总会留下一些Cookies,但硬盘里找不到。表次记录被删除,记录在缓冲区的深层记录也被删除。从技术角度考虑,把这些活都干完,大概也需要连续一个小时的操作。也就是说,无论那个人是在方源死前死后进行的这项操作,他都必须有相当的耐心地打开方源电脑的登录密码,然后一项一项从方源的硬盘里翻找。"
  最后,刘文祥谈了自己的看法:
  "什么记录也没留下,反而就是最大的可疑之处。即使真是巧合到方源刚删除全部记录就发生了猝死,仍然值得怀疑。说不定,方源正在干黑客之类的构当。"
  杨真点了点头,接着又问:
  "如果是远程登录,肯定要在方源死后进行。但是,对方如何知道方源这里出了事?张队长他们到现场时,电眼是关着的。猝死时人也来不及发出任何呼救。"
  "远程登录后也可以遥控关闭电眼。"刘文祥回答道。
  侦查局的人需要经常保持对犯罪现象的警觉性。面对可疑的电脑用了十几个小时的功,刘文祥已经积累了足够的怀疑。上网——远程监视——出事故——消毁痕迹——逃避责任……一连串的链条在两个人心中生成,不管操作记录是方源自己毁去的,还是外人毁去的,里面都有犯罪的气息。
  "最有可能的是,方源正和什么人对话,或者有什么人通过网络监视他。发现他死了,立刻作了遥控删除。不过,后者可能性小,因为方源本身就是电脑天才,遭到入侵会及时发现。
  这个时候,他们都想起了一个叫"数字骑士团"的黑客组织。这个组织由世界各地的黑客高手组成,他们彼此间交流攻击技术,或集体发动网络进攻。与其它犯罪组织不同的是,数字骑士团的人在网上相识,在网上结伙,相互间保证不在现实世界里见面。正是由于这种隐蔽性,"数字骑士团"的人如果有个别落网,也供不起其他人的情况。
  "这样。"杨真随手抓起一只笔,一张纸头,在上面划着。
  "你一方面继续在硬盘中寻找更早的电脑记录,看看方源这些天都作了些什么。方源的生活与电脑融为一体,从这里下手是最直接的办法。另外,从技术角度入手,你和小健站在不法分子,或者说有可能存在的不法份子的位置想一想,什么样的情况,需要长时间远程跟踪一个人。即使技术上实现得了。"
  小健的全名叫李晓健,是实验室的组员,大学毕业后直接进入侦查局华中分局,言行举止间还有一丝学生气。此时他正走进门来,立刻便被杨真安排了任务。
  又是几个小时过去了。翻遍了方源的整个硬盘,刘文祥和李晓健也没有找到什么蛛丝蚂迹。由于容量有限,更早些的操作记录大多已经被自然清除了。这个案子也就暂时这么放下了。杨真向张继东说明情况,虽然电话里张继东的声音显得有些满意,但也只能按惯例,把这个案子作为一个普通的非自然死亡去处理。
  十天以后的早晨,杨真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喝了几口浓浓的红茶,便开始翻阅案头上的各类汇报和指示。出于公文安全的需要,虽然网络已经十分发达,但公安系统里许多文件还都是印在纸面上传送的。
  公文里主要是其它各分局调查的案件,或作提示,或要求协同调查。大部分案件是关于互联网的。有一个案件记载说,一家拍卖网站上张贴了二战时期纳粹分子的亲笔签名,声称可以竞拍出售。另一个案例涉及一家"生育服务公司",该公司提供名模卵子供顾客选择。这种行为本身徘徊在合法与非法之间,侦查局总部指示各处深入研究这类商业行为的合法性。看到这个案件,身为女性的杨真不禁有些恶心。还有一批新黑客的名单和资料由总部传过来,要求华中处协助调查。
  杨真一一作了处理。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侦查局的官方信箱,收阅电子信件。侦查局的信箱是公开的,一些社会人士会从这个渠道提供案件线索。今天的第一封信便吸引了她的注意。那封信发自她的老同学苏亚军。
  苏亚军是心理系的高材生,上学时博览群书,正课反而成绩一般。那时他最引人注意的地方是长相漂亮。因为有苏亚军在,心理系各年级中头一次出现男性"班花"。后来,这副长相成了苏亚军的一个精神负担。他担心人们会因此对他以后的所有成就打折扣。
  毕业后,用了十多年的时间,苏亚军把自己这付漂亮面孔变成了一付令人感到充分信任的心理医生的脸。病人倾诉的深度与对心理医生的信任程度通常成正比。苏亚军就职于武汉心理治疗中心。由于长期深入钻研,理论与实践自成体系,很快成为治疗中心的"大腕"。
  与此同时,出自同门的杨真早就改了行。十数年间南来北往,也不知道这位老同学的下落。直到前些日子,她才从侦查局内部的法律研究小组那里重新听到这个名字。法律研究小组正在研究与IDA(互联网瘾综合症)有关的法律问题,请本地各界专家开会提供建议。苏亚军位列被邀人员之中。小组组长夏荷发现苏亚军被同行们公认为这个问题的权威,遂深入讨教。一来二去,才发现他原来是主任的同学。
  苏亚军的信非常简单:"一个奇怪的案例,与网瘾有关,但有犯罪活动的迹象。如有兴趣深入了解,请抽时间到我这里来一下。"
  杨真知道,这位老同学办事严谨,而且对杨真的工作性质很了解,不会无故担误她的时间。如此邀请必有大事。于是到了下午,她把日常工作安排好以后,亲自驾车来到位于汉口区塔子湖附近的武汉市心理治疗中心。
  大腕有自有大腕的待遇。国内知名的青年心理治疗专家苏亚军坐在由院方配备的一个安静的诊室里。室内一应家俱均采用"柔性设计",突出温和抒缓的气氛。生物反馈仪、静电治疗仪等设备也都采用了新式的技术美学设计,看上去不再是冷冷的方盒子,反到象典雅的装饰品。结果整个诊室就象是一个豪华饭店的小会议厅。
  "生意不行吧,瞧你这多清净。"杨真坐下来,接过茶,和老同学开着玩笑。连日忙碌,正好在老同学面前放松一下。
  "你咒我吧,好歹我也是与警方合作的模范。"苏亚军一笑应之:"现在是春天,人们活动量大,心情容易抒解,正是心理疾病的低发期。你冬天来看看!不管这个,来,你瞧瞧这个病历,中国的女容格。"说着,苏亚军把眼前的笔记本电脑推到杨真面前。
  在一大批心理分析治疗的先驱者中间,瑞士的容格是最有艺术气质的一位,不象弗洛伊德、阿德勒或者琼斯那样过分强调逻辑与理性。所以,很为心理系的女学生们所崇拜。杨真读大学的时候,就曾经说过将来要作中国的容格。没想到这话当时被苏亚军听到并且记住了。杨真轻轻一笑,接过电脑察看着病历。时下的电子病历配有影像资料,比当初上学时学习的病历格式丰富得多,而且也不需要"欣赏"医生们龙飞凤舞的狂草。
  病人是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名叫许萍。正在上大学,不过不是带围墙的大学,而是注册的网上大学。三天前自愿就诊。虽然离开本行很长时间,但毕竟当初基本功学得扎实,杨真熟悉各类心理疾病的症状。她从头到尾阅读了一遍病症自述,抬起头望着苏亚军。
  "你是想考我吗?"
  "你有何诊断?"
  "典型的迫害妄想狂!"
  苏亚军交叉双手,摇了摇头。
  "看来,要么是我的观察不足,要么是我的文字功夫不行吧,没把重要的细节写出来。换一个思路,如果你把这个女孩子讲的话当成事实,你会有什么结论?"
  苏亚军是大陆第三代心理医生。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心理治疗在中国大陆初见萌芽,搞这个行业的都是过去的神经科医生,见病开药,与"生理医生"们没什么不同。需要作心理辅导时,也不过是给两句"想开点。""振作一点"之类家长里短的劝导。第二代是受过西方现代心理治疗理论影响的医生,有了些精神治疗的深入体验,但尚未学会把经典理论与社会生活现实结合起来看待问题。第三代产生于二十一世纪初,名为"开放式心理治疗",就是开放性地看待患者的心理问题,把心理疾病和广泛的社会问题结合在一起。有了开放性心理治疗,心理治疗才最终走出深闺,受到社会各界的重视。
  这第三代心理治疗与第二代不同的本质区别,借用一个法律术语,就是对求治的人采取"无罪推断",即假定他们根本没有心理问题,坚持用日常生活的逻辑解释他们的反常行为,一直到发现实在解释不通,再判断为病症进行分析。相比之下,前两代心理治疗医生常采取"有罪推断",即把人们尽可能地当成有心理问题的人,以至把大量正常行为看作心理病症。
  杨真毕业的时候,第三代心理治疗还只是个萌芽。现在她面对的则是他们中的代表人物。想到这些背景,杨真进入了苏亚军的思路:
  "那么你是说,这个叫许萍的女孩子,她讲的话有相当的真实性?"
  如果真是如此,杨真作为一个警务人员,倒是有必要介入了。因为许萍陈述的事情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许萍作了预约,她马上就到。到时,我们换位,你来接受她的咨询。我不影响你的判断。"
  十分钟后,一个很难给人留下印象的女孩子来到诊室。杨真此时已经穿起了白大褂。苏亚军把她作为一位心理医生介绍给许萍,并要她把曾经向自己陈述过的事情向杨真再陈述一遍,然后就退了出去。
  "嗯,我讲的是不是很可笑?"许萍本来不高的身体蜷成一团,有些畏缩地望着杨真。
  "只要是你真正听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都不可笑。"杨真微笑着鼓励道。
  "可是,那太不合逻辑了。我一定是得了妄想狂!"
  许萍竟然自己作了诊断。这样一来,倒令杨真怀疑起自己刚才的判断来。真正的迫害妄想狂并没有自知力。
  讲述心灵的病痛是件困难的事,远比讲述肉体上的病痛困难。在杨真的鼓励下,许萍断断续续地重复了一遍曾经对苏亚军讲的话。
  大约两个月前开始,许萍的情绪不太好,开始上著名的阿辉网站寻求帮助和精神慰籍。这个网站开通在一年前,是著名的生活顾问类网络公司——HAI公司的招牌站点。阿辉是一个用数字技术合成的虚拟主持人。按着HAI公司的设计,"他"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成熟男性,中国人,其形象南北结合,东西兼备,可以用普通话及七种方言与网民交谈。阿辉储备着大量生活琐事方面的知识,从失恋心理调节到微波炉菜谱,从名人名言到怎样给周岁内的孩子喂食。当然,都是公司从各处收集来的,属于那种吃不死人又治不了病的"药方"。这些都是阿辉与网民们的谈资。
  阿辉最大的本领其实是聆听网民的倾诉,让他们在无聊寂寞的时候有所寄托。自从世界上第一个数字合成人安娜诺娃诞生以来,此项技术日新月异,加上宽带网的诞生,使复杂的影音资料可以飞快传递,数字合成人们真正可以作到与网民们面对面的交谈,而且是一种纯粹个人之间的交谈。无论是休闲娱乐网站,还是生活咨询网站,数字合成人大都被设计得善解人意,体贴入微,有问必答。除了亲自走出网络为人服务,几乎可以满足人们的各种精神需要。对于许多网虫来说,情有独钟的数字合成人往往是他们入睡前最后道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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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4-10 07:53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就这样,许萍在家里向"阿辉哥哥"请教着各种问题。最初两天一次,进而一天数次,后来便是长时间的对话、聊天、东拉西扯。许多不曾对任何一个人诉说过的隐秘都通过光缆传递给那个不存在的人。因为阿辉比她任何一个亲朋好友都有耐心地听她唠叨,而且每一个微笑看上去都是那么真诚。许萍活了二十岁,头一次觉得有"人"能够深入到自己的内心世界,在那个最为隐秘的地方与自己的心灵作伴。这段时间里,许萍敲给阿辉的文字不少于一部长篇小说。
  但是,最近几天,许萍有了种异样的感觉。一些事情令她觉得,这个阿辉好象离开网络来到人世,并且就在她身边的什么地方隐伏着!有一次,她向阿辉抱怨自己没有知心朋友,结果在她生日的时候,一家网上商店的配送员把一束鲜花送到了她的手里。鲜花没有送错,是她最喜欢的,有个不具名的人付了款。许萍直觉地猜是阿辉送来的。不过,尽管每天泡在网上的时间几乎占了她清醒时间的一半,许萍多少还有些理智的,知道阿辉不是真人,估计可能是阿辉网站公司为用户设计的特殊服务项目。这种小恩小惠网虫们大多收到过。
  第二次,她告诉阿辉,她在网上回答远程教学时老师提起的问题时,某位老师没有给她耐心帮助。她觉得这个老师不称职。结果下一次课,她联上网以后,发现那个老师不见了。向网上大学询问了一下,答案竟是已经被辞退!她吓了一跳,忙向那家网上学校询问原因,对方以内部业务问题为由拒绝回答。
  又有一次,她告诉阿辉,她管不住自己的手脚,花钱太冲。结果这个月花亏了。如果她的信用卡上能够多出五百元,她一定学着省吃简用。结果,第二天她的信用卡上真得多出了五百元。这次她没敢笑纳,而是主动到银行核实,把钱退了回去。银行工作人员尴尬之余,认为是系统出了点小问题。
  许萍的头脑再单纯,也不会不对这一系列事件产生怀疑,尤其是信用卡问题。总不能是HAI公司为了取悦自己的顾客从事违法活动吧。有段时间她没敢再去阿辉网站,把事情在聊天室里向几个没见过面的网民诉说,大家一致认为她开的玩笑质量很高。
  结果就有了最后一次极为可怕的经历,它象噩梦一样缠上了她,并且促使她走进苏亚军的心理诊室。事情也很简单,许萍一直暗恋的一个男孩子公开了自己恋爱关系,幸福没落在她的头上。许萍忍不住,又向阿辉倾诉了自己的郁闷。激动中许萍告诉阿辉,尽管有违良心,但她非常希望那个幸运的女孩子能死于一场事故。这样她既可以重新获得与心上人接近的机会,又不欠谁的情。
  "哪怕将来我们生活在一起时,每年一次为他以前的女友扫墓。"
  结果第二天,这个女同学就在汉江游泳时淹死了!
  知道消息后,许萍几乎崩溃了。死去的女孩子是她以前的同学。虽然不十分亲密,但也没有任何仇恨。她甩不掉沉重的负罪感,于是便来到苏亚军这里,向这位虽然没有传奇色彩,也不会时时面带微笑,但毕竟活生生可以信任的心理医生求助。
  "我知道我这个念头太恶毒,可它缠着我不放。这些天我想来想去,总觉得阿辉在什么地方盯着我,只要我想做什么,并且让他知道,他一定会满足我。可这样一点也不好,太可怕了。我怎么能承担那么可怕的后果呀。"
  许萍在哭声中结束了自己的讲述。苏亚军走进来,请她到外面休息,然后关上门。
  "怎么?她的讲述是不是很有逻辑性?"
  杨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给我看看那个阿辉吧。"
  许萍讲述的那些事情都有案可查,这一点她请张继东等地方警察协助就可以作到。但这些独立事件如果仅由这样一个女孩子的叙述就被串在一起,并且产生某种意义,杨真还是觉得有些轻率。她知道有这么个阿辉网站,据说还挺红火,但自己从未上去过。三十多岁的人,大风大浪经过不少,家长里短也都熟悉,想不起有什么事情要向"生活专家"请教。
  苏亚军很快联上阿辉网站,然后把电脑推到杨真面前。一个成年男子的形象出现在液晶显示器上,固定不动。随着鼠标的移动,一只小手在阿辉的身上脸上挠来挠去,等待着使用者点下去,以便进入这个网站内部。
  望着那张年轻、帅气、温和的脸,望着那身标准的西装,杨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她立刻将笔记本电脑连入侦查局的通讯网络,冲着电脑上的语音录入器喊道:
  "刘文祥,把方源的相片传过来。就是现在这个IP地址。"
  宽带技术把杨真的命令迅速传回侦查局,又把相片几乎以同等的速度转了过来。那是方源死亡现场的相片:方源瘫在电脑桌前,双眼半睁半闭,嘴角上还有一瘫白沫,形象难看无比。
  "不是这张,要他生前的相片。"
  又是一张标准免冠照被莫名其妙的刘文祥转了过来。那张照片是用来作证件的。相片上的方源木头木脑,确实有点斯坦福综合症的表现。
  "再找一张神态最出色的生活照。"
  第三张传了过来。照片上的方源胸有成竹地坐在电脑前,满脸自信,象是在指挥千军万马一般。他的双手悬垂在键盘上方,又象是伟大的钢琴家准备开始演奏。
  杨真倒吸一口冷气,把页面调成双幅并列显示,让阿辉和方源并肩"站"在一起。然后向后靠了靠身子,找好角度,仔细地端详着它们。
  "怎么了?"桌子对面的苏亚军被她这一系列举动弄得莫名其妙。杨真把电脑转过来。朝向苏亚军,于是,苏亚军看到了两张几乎象是孪生兄弟的照片。不过,他还是很快从中分出了哪个是阿辉。毕竟采用了一些影视界名星作样本,阿辉的神采更出众一些,看上去,又象是有人把方源的照片在电脑里作了加工。
  "一个真人?犯罪嫌疑人还是受害者?"苏亚军指着方源的照片问。
  "告诉我,你对许萍的奇遇有什么解释。或者说,猜测?你肯定有的。"杨真反问道。
  "我估计,有一个超级网虫,迷失了自我,将自己与阿辉认同为一体。他有可能侵入并监视别人在电脑上的操作,代替阿辉去作它不可能在现实生活中作的事。你记得本体角色丧失症吗,就是把自己一直当成另外一个人。很多时候,本体角色丧失症患者把自己当成了某个明星,某个影视剧中的人物,现在也是一样,只不过换成了虚拟主持人。由于意识域极度变窄,此人丧失了道德评价能力,完全以阿辉的功能需要为转移。而阿辉的功能无非就是满足网民的需要。"
  接着,苏亚军喘了口气,又说道:
  "更危险的猜测是,那个HAI公司为了吸引网民,设计了一些类似系统催眠的程序,一点点使网民上了瘾,甚至失去自我。也就是说,HAI公司的不良设计是本体角色丧失症的根源。当然,后一种结果未必是他们故意达到的,但他们要对此负责任。"
  苏亚军大概是发现自己越说越激动,长长地吸了口气,用手指了指方源的相片:
  "这人是个犯罪嫌疑人吗?"
  杨真知道苏亚军在想什么,她摇摇头。
  "受害者!"
  工作台上,阿辉和方源仍然在一块显示器上并肩微笑。杨真、刘文祥和李晓健围在周围,盯着那块显示器。
  "如果真是这样,那许多事情都好解释了。"李晓健一边说,一边挥舞着粗短的胳膊,那是他的讲话习惯。
  "假设方源死前一直在阿辉网站上和阿辉聊天,那么即使再长一点时间的电脑操作记录也很容易立即清除掉。大概是七步操作吧,高手只需要十几秒钟。"
  "不过,如果在方源上网的时候,一个黑客侵入了他的电脑,监视他与阿辉网站的来往,又有什么必要抹掉电脑操作记录呢?侵入过程是即时运行,离开后完全没有痕迹。"刘文祥从技术角度提出自己的看法。
  杨真摆了摆手,止住两个人的讨论。
  "按照我们的分析,不止一个人由于长期与阿辉接触,迷失了自我。方源只是其中之一。我们现在只能这样开始调查。选一个人上阿辉网站,长时间不下来,扮成上瘾的样子。看看长期浏览之后,阿辉网站会有什么招术出现。然后我们再根据了解到的情况,一方面对阿辉网站的内容进行限制,一方面找到那些受害者。这些受害者很有可能也是害人者,因为他们有可能失去判断是非的能力。"
  利用心理学知识进行"催眠式内容设计",这在许多网站的经营中成为公开的秘密。当人们进入网络世界时,意识域高度集中在面前的一小块屏幕上,对周围事情的感受程度大为下降,正好符合催眠术所需要的条件。只是,这种勾当不属于最新流行的"高科技",各地侦查局都还没有注意到。
  "我来。"李晓健自告奋勇:
  "要连续坐上几个十几个小时,还得我这样年轻的来。只是杨主任别因为上网,算我不务正业就行。"李晓健打趣道。
  杨真想了想,把头一摇:
  "不,还是让许萍来。"



(三)

  读大学的时候,杨真曾经在市心理治疗中心实习过一段时间。那时,班上的女孩子没几个人愿意来这里整天瞧着一群半疯不傻的人。杨真穿着白大褂,和包括苏亚军在内的几个男生一起,与几乎是世上最难缠的一类患者打着交道。那时的心理治疗中心刚刚建立,硬件条件还很差,吃住不佳,地点也不是今天这个优雅所在。病人如果不是为了暂时逃避一下以前的环境,都不太愿意住进来。不过,那几个月里的病人倒比较有福气,他们都记得,在那一群年轻的实习医生里面,有两张可爱的笑脸时常出现在他们面前,看到这两张笑脸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那两张迷人的笑脸分别属于苏亚军和杨真。苏亚军毕业后就留在了这里,杨真则没有想过再回到这个阴郁的环境里来。原则上讲,作为医生应该以同情的态度对待心理疾病患者。但杨真自己的结论却是,心理疾病的表现虽然千遍万化,最根本的原因却差不多只有一个,就是患者平时对自己太关注了,钻牛角尖拨不出来。杨真那种心胸开阔、豪爽热情、乐于助人的性格与之相比,恰如冰火一般无法相容。
  所以,当十几年后的一天,杨真又一次穿上白大褂,以医生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时,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十几年中,除去硬件条件,杨真在这家医院里看到的最大变化,就是多了一个"互联网瘾综合症"治疗区。这个治疗区由诊室和住院部组成,深藏在院区后面,这个地方原来是武汉第一戒毒中心,现在戒毒中心已经迁走了。IDA治疗区里繁花绿草,曲径通幽,而且是一个如今走遍全市都很难找到的没有电脑和网络的地方。
  征得心理治疗中心的同意,杨真他们借用了两间诊室。其中一间保持诊室的原貌,只是在桌子上放了一台电脑。那是苏亚军刚买来的台式电脑,从未使用过。为了让许萍的上网行为更自然一些,刘文祥建议不要使用从属于任何组织机构的电脑,以免那个不知名的黑客查出可疑的IP地址。不知那位黑客如何厉害,苏亚军也不敢冒丢失数据的危险,所以贡献了一台婴儿般的电脑。
  隔壁屋子里,刘文祥带着侦查局的监测系统观察黑客入侵的情况。系统接在苏亚军的电脑和网络之间,所有数据传输都要流过那里。
  按照杨真的设想,许萍已经与阿辉有了很长时间的接触,如果那个黑客确实存在的话,也应该一直追踪着许萍。所以最好还是借用许萍引出那个家伙。为了让许萍保持镇定自然,杨真没有安排在侦查局进行实验,甚至没有向许萍透露自己真正的身份,只说是请了相熟的电脑专家来帮助进行调查。
  在此之前,通过地方公安局的基层机构,杨真他们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核实了许萍叙述的事情:那家花店只按网站记录的收付款记录发货,见不到具体买主的面,对于和许萍有关的那单生意提供不了什么资料。银行承认他们的系统出了问题。"七年中只出了这么五百元的差错。"接待警员的经理辨解着。由于毕竟七年前他们还出过类似的错误,所以那也有可能是个单独的孤立事件。至于那位倒霉的老师,则是因为误操作,无意中破坏了网上学校的数据库,丢失大量资料,被校方以不负责任为由辞退。这几件事都可以看成是偶然事件。
  但那位名叫孔爱玲的女学生的死确实有些不寻常。事发当天,孔爱玲约好晚上和朋友们去游泳。中午的时候,她觉得有些发烧,为了不妨碍水中联欢,便来到一家私人医院打了针退烧药。结果医院竟搞错了药物,孔爱玲下水后不久突然心力衰竭,抢救不及而死。死因有据可查,当地公安局已经查封了医院的治疗记录。那家倒霉的医院有可能被控赔偿,甚至停业整顿。
  正是这种不寻常加深了杨真和苏亚军的怀疑。现在的医院和过去不同,病人不需要在药房和收费处之间反复旅行,处方由医生通过院内的局域网下到药房,收费则通过信用卡完成。记录表明,门诊医生的处方准确无误,但药房接到的处方则是另外一种药剂,问题出在系统中。那家私立医院一边出示门诊记录进行辨解,一边准备起诉软件供应商。
  杨真不是计算机专家,了解到这些情况后,她问刘文祥,如果一名黑客侵入医院的局域网,通过修改系统,使药房的记录显示出现错误,这在技术上可不可行。当时,一惯不苟言笑的刘文祥作了个夸张的表情。
  "理论上完全可以,但那就象我买彩票,最后中了本期的全部十个大奖一样,需要海量的试错行为,不是一两个黑客可以在一天内解决的。不过……"他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如果就是医院内部的人搞的,那易如反掌。只是,谋杀这么一个女孩子什么必要呢?"
  从许萍泄露心机到孔爱玲意外身亡,中间只有一天时间,这期间那个黑客还要打听孔爱玲的行踪,寻找下手机会,然后才谈得上对医院的内部系统下手。这些事情加在一起,确实只有理论上的可能。但这几件事放在一起,其中有明显的关联性,即使是为了驱逐自己的怀疑,杨真也要把事情弄清楚。
  "苏大夫,杨大夫,你们知道吗,我宁愿自己是真有病。"许萍坐到桌旁,声音有些颤抖地说着:"当然,当然是我有病,我得了妄想症,胡思乱想。阿辉怎么能真得从网络里跳出来满足我的要求呢?它只是个电脑程序呀。"
  一旁,杨真和苏亚军对望了一眼。看来,许萍的情绪仍然处在紧张和自责的旋涡中。妄想症成了她逃避自责的一根稻草。
  "许萍,无论你有没有病,这些事情都和你没有关系。你不需要负责任。"杨真安慰道。"再说,那些天你和阿辉讲了许多许多的愿望,其中只有这么四个与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情有相似之处,比例并不大。只是它们似乎兑现了,你更注意罢了。现在我们可以帮你解除怀疑。"
  许萍还是有些胆怯。
  "我在这里,你放心吧。"苏亚军毕竟更熟悉心理咨询工作,直接触及许萍内心深处的恐惧。
  杨真退了出去。门关上,一股静谧的气氛中屋子里弥漫开来。台灯的黄光在电脑桌前围了个柔和的圈子,苏亚军也退到这圈子外观看许萍上网,许萍独自一人留在电脑面前。她的手在键盘上悬了许久,才重重地敲下去。电脑主机里的风扇声大得吓人,变化着的显示器屏幕在此时的许萍眼里,倒象是个通向魔幻境地的洞口,不知什么妖魔鬼怪会从里面窜出来。当阿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许萍象是见到鬼一样向后一仰,喘着粗气,仿佛阿辉的头像会从显示器上跳出来咬她一口。
  "他和以前一样可爱嘛?"背后的苏亚军指着阿辉,笑着说。
  阿辉确实挺可爱,设计者使用了众多华人影视明星的外貌特征,综合成这个伟大的阿辉的外貌。许萍定了定神,颤抖的双手再次落在键盘上,开始输入自己的密码。每个网民都会向咨询网站的主持人讲述很多个人隐私,这些隐私会由网站积累起来,成为了解网民个人需要的资料。防止这些个人隐私泄漏出去成了此类网站的重要工作,所以,各家生活咨询网都有自己的密码系统。
  密码一经核实,显示器上的阿辉便活了起来,用一行字迹向许萍打着招呼:
  "你好,你这三天过得好吗?"
  阿辉如此熟悉许萍的行踪并不奇怪。许萍一旦输入密码,阿辉就会自动调阅她以往积存的资料,象老朋友一样开始聊天。没这一招,阿辉很难让网民把它当成老朋友。但此时的许萍看到这段话,就象触电一样,手指痉挛着再也按不下去了。她忽然捂着脸,呜咽起来。这三天是在什么心情下度过的,她无法再平静地复述出来。许萍转过身,一边流着泪,一边向苏亚军摆着手,示意自己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苏亚军向对面双层玻璃后站着的杨真示意,要她把许萍带出去。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主意。如果许萍实在受不打击,输入密码以后,苏亚军会代替许萍上网。为了防止泄漏个人隐私,阿辉网站严禁两个人共用一个密码。苏亚军要继续以许萍的身份交谈,必须模拟许萍的性格特点。
  杨真进来,扶着许萍走了出去。苏亚军立刻坐在电脑前,投入了角色。
  "不好,我想找工作,可我的身材不好,怕影响应聘,现在的老板可讲究体形问题了。"
  那边的杨真把许萍安顿下来,然后通过刘文祥面前的电脑看着谈话记录。看到苏亚军输入的这句话,差点笑出声来。
  "以下这些岗位对体形没有要求,你可以试一试。"
  伴随着阿辉程序化的解释,一串岗位名称出现在屏幕上,最后一行还跟着三个字:"下一页"。看来阿辉的服务真是全面周到。那是它从各处人才招聘网站上即时搜索来的。
  不过苏亚军没理这套,为了节省时间,他不能象许萍以前那样用大量的时间谈些支离破碎的生活琐事,必须尽快引动对方。苏亚军的手指如飞般落在键盘上。
  "这些工作都需要和人打交道,我好怕和人打交道,我一向猜不透别人都在想什么。你那里有没有不用和人打交道的工作?"
  这种无理要求弄得聪明的阿辉也愣了一会儿,才作出回答:
  "和人打交道是社会生活中必须进行的事情,况且人人都有可爱的一面,你不妨试着感受人们可爱的一面。
  杨真暗笑,不知这个警句摘自谁的笔下。
  就这样,苏亚军和阿辉看似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点点表露自己对阿辉的依赖心理。由于怕打草惊蛇,他只字不提已经知道了孔爱玲的死因。一时间,诊室里只有节奏感很强的击键声。其实,网民只要通过电脑上的语音录入装置就可以与阿辉直接通话,通过电眼也可以让阿辉直接看到自己。但能听能看的方便并不符合网迷的要求,对他们来说,匿名才是网上交际提供的最大便利。所以大多数人还都爱用这种游戏性更强的方式。此前许萍与阿辉交谈了两个月之久,也一直让电脑又聋又肓。阿辉对顾客的交流方式有记录,也用对等的方式进行交谈。
  大约一个小时后,苏亚军估计火候差不多了,按照事先预定的计划,撒娇般地说出了自己的下一个欲望。
  "那天我经过汉西路,大概在五十四号到五十六号之间吧。我看见一辆白色的捷达轿车。真漂亮,拥有它的车人真幸运。不过,如果我能开上它,到高速公路上飙一次车,说不定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苏亚军说的是自己的家和自己的车。为了弄清这个迷案,苏亚军决定把它"贡献"出来冒一把险。他和杨真想设计这么一个明显的场合,以便抓住那个神魂颠倒,自认为是阿辉的狂人。如果提出些靠小动作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他们怕事发之后找不到线索。
  "你很想拥有那辆车?"
  "很想。我没有钱买新车。其实我只想开上它去兜兜风,然后再给主人送回去。这不算犯罪吧。"
  阿辉沉默了片刻,一行出乎意外的字突然展现在屏幕上:
  "落寞的时刻,我把你吟唱……"
  苏亚军愣住了,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另一间屋子里,早已镇定过来,旁观了半天的许萍却脱口而出:
  "飞卷的狂风,是我的梦想。"
  两间诊室的隔音效果很好,苏亚军没听到许萍的话。他犹豫着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个字。屏幕突然黑了下来,阿辉那光采熠熠的脸熄灯般失去了踪影。整个屏幕上只有一行大字:
  "你不是倩儿,无法为你服务!"
  "倩儿"是许萍在阿辉网站注册时使用的网名。许萍隔着双面玻璃看到了屏幕上的那行字,吓得张大了嘴,好象见到了鬼。接着,那边的电脑就自动断线了。
  "那首诗是什么意思。"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在问许萍,一个出现在她身边,是杨真的,一个出现在门口,是苏亚军的。他一阵风似地跑了过来。
  "那是……我男朋友……以前的男朋友写给我的诗。我很喜欢它,也告诉了阿辉。"许萍的身体哆嗦着。
  "毫无疑问,那个黑客能够侵入阿辉网站,打开许萍的个人数据库。"苏亚军喘着粗气说道。
  "没这么简单。"一直专注于监视记录的刘文祥开了口。
  "整个对话过程中,没有任何人侵入你的电脑,除了阿辉网站本身!"
  回到侦查局以后,已经在计算机前面工作了十几个小时,感觉疲惫的刘文祥到楼下休息室小憩。信息犯罪研究室里另外两个警员牟爱兰、平利群和李晓健一起,又反复检查了刘文祥带回来的操作记录。结果还是一样,整个对话过程中,没有任何人侵入苏亚军的电脑,只有他和阿辉在一来一往。
  "主任,应该是阿辉自己认出苏亚军不是许萍,把他从网上踢出来了。阿辉可以通过许萍以前的行为记录,总结出她的习惯行为程式。这类网站为了跟踪网民的生活需要,有这类的程序并不奇怪。"牟爱兰解释道。
  "说不定,那个黑客对许多使用阿辉网站的人都有兴趣。和许萍玩够了,换了别人。所以暂时不会再来找她了。"平利群猜测着。
  杨真坐下来,随手抓过一只笔和一张纸头,边画边讲着自己的分析。那是她的思考习惯。
  "首先,方源在电脑面前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暴病身亡。苏亚军不知道这个案子,但他作出过类似的推断:本体角色丧失症。好,正因为他事先不知道,所以这个推断很有价值。我们可以猜测,方源就是一位本体角色丧失症的患者。他的相貌体形与阿辉相仿,长时间上网后,丧失自我,自认为是阿辉。方源本身的技术能力也提供了入侵他人电脑系统的可能。那么,方源在死前的连续三十个小时中,极有可能是呆在网上,监视某个人,或者某些人与阿辉交流的情况。直到突然间暴病死亡。"
  然后她又划了一个小问号,说:
  "这里面只有一个环节不明:谁清除了方源的电脑操作记录?在没有更进一步的证据前,估且假设最不可能的一个原因:方源自己怕留下线索,在进行了什么不法操作后,主动清除了记录,并且恰恰在完成操作后死去。"
  接着,象作几何证明题一样,杨真在纸上重起一行划着,说道:
  "另一方面,方源死在孔爱玲出事以前,具体来说,比许萍记忆中第三次偶然事件,也就是信用卡事件还早。无论方源是不是自我角色丧失症,至少许萍的问题与他无关。这说明同样患本体角色丧失症的人不止一个。阿辉是一个面向大众的网站,浏览量每天都在百万左右。用户分散在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华人社区。这样多的用户中,很有可能出现不止一个方源。"
  然后,她在纸上粗粗地写下一个"1"
  "接下来要作的第一件事,查找那些与阿辉相似的男性,不仅仅是相貌相似,HAI公司设计阿辉时,为他安排了虚拟的年龄、身高、体重、甚至所谓性格。这些虚拟的东西在IDA患者眼里恰恰是真实的。牟爱兰,这事你去作。范围从小到大,先从武汉全市范围查起。相似度从大到小,先从百万分之一开始。"
  接着,纸上又出现一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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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4-10 07:54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平利群,收集一个阿辉的背景资料,这个虚拟人设计了多长时间?是什么样的运作原理?公众反应如何?尤其是网民的评价。特别是,象许萍身上发生的怪事以前是否出现过?等等。HAI公司不会公布技术细节,你要从他们的公开信息中找到些线索。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说着,杨真看了看李晓健:"我们的目标,是找到一个可能存在的患者,一个活着的'阿辉',同时又精通电脑技术。再通过他的经历,分析出阿辉网站运作中的危险性,找到问题根源。现在——"
  杨真在纸上划了一个长长的箭头。
  "你用一个新的身份登录阿辉网站,从零开始与阿辉接触,尝试着引出一个患者。"
  杨真说完抬头望去,发现李晓健面露难色。
  "怎么啦?"
  "主任,我是学信息技术的,和阿辉打交道需要玩心眼儿。"李晓健认真地说:"您可比我在行。当然,您要管理全科事务,不能把精力都放在这一个案子上。所以恐怕还得请你那位同学。"
  "他是执业医生,是医院的骨干力量。让他把精力投入案件调查不太合适。"杨真摇了摇头,又说道:"你要有信心。上网前,我会给你设计一些行为特征。"
  于是,杨真把许萍的性格特点总结了一下:涉世不深,好幻想,冲动、依赖性强等等。这些李晓健要去模拟。然后,杨真又给李晓健设计了一个身份,要求他装成一名十七八岁的在校生,总是梦想着云游四方。如果和阿辉混熟了,李晓健将强烈地渴望得到一辆新式金辉牌轿车。又要把可能的患者吸引出来,又不能给社会造成很大损失,杨真想来想去,仍然只有吸引黑客盗车这一条。因为盗车是件费力的大事,容易落网。而且他们事先经过网上查询,了解到全市范围内只有两个汽车经销商正在卖这个牌子的轿车。到时,她会委托张继东派人在那里监视。
  安排完毕,杨真去处理侦查局的其它事务了。李晓健花了一段时间进入角色,然后鼓鼓勇气,化名"中原不败",跳上网络开始与阿辉海阔天空地神聊起来。自然,"网眼"和语音录入设备全部关闭,而且把正在使用的机器与侦查局里的局域网分开,以免祸及保密数据库。
  晚上,杨真回到家。雪莲已经睡着了。她简单地吃了点东西,躺在按摩垫上放松着。彭苑生正在新闻网站上浏览。杨真看着看着,忽然问道:
  "苑生,HAI公司的阿辉网站你熟悉吗?"
  本来杨真也是随便一问,她觉得彭苑生和自己一样,也不会关心这种流行文化式的东西。但出乎杨真的意外,彭苑生对这个阿辉网站竟然很有些了解。
  "知道,它出现时在IT界还很轰动呢。"
  "哦?"杨真诧异,侧过身,用手支起头,注意地听着。
  "我虽然和搞软件的不同行,但对阿辉程序还有一点了解。阿辉程序是软件业划时代的成果,最新一代的自主生成程序。"
  "自主生成程序?"

  "这种程序的设想三四十年前就有人提出来过,原来叫自动程序设计。大体的意思,就是让电脑本身根据不断变化的实际问题,自动修改程序内容,提高功能。软件设计要通过需求定义、设计、程序编写、测试等阶段。这些步骤用人来作,越来越跟不上技术发展的速度。当然,主要是跟不上竞争速度。你快别人也快,大家都想更快。所以曾经有人说,人工作业是IT业里最慢的一环。比如说,电脑病毒层出不穷,杀毒软件公司用过去人工编程的方法,只能在新病毒产生后,由程序员改进现有的杀毒软件。如果能使用自主编程,杀毒软件遇到新的电脑病毒,会主动生成新版本。后者可能比前者快两三天。但在今天这样的信息高速路时代里,两三天时间就意味着全世界有数千万台终端可以免遭毒害。"
  "不过道理好讲,实现困难。能够运用自主生成方式,自我升级,自我提高的软件程序到现在还很少很少。阿辉程序是目前最完美的自主生成软件。HAI公司用了七年时间才把它搞出来。阿辉既可以根据每个用户的问题设计出单独的解决方法,又可以将不同用户的问题汇总到一起,产生新的解决模型。不过,我说的这些也都是大概原则,HAI透露出一些来让公众对这个程序有信心。具体资料人家公司才不会公开呢。"
  身为一局之长,在丈夫身边是杨真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她摆了一个很难看,但很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边听边思考。彭苑生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她的心思。是啊,如果阿辉软件真的有什么问题,接下来,他们还得与HAI公司作一番较量呢。以安全的理由说服一家技术公司向警方提供技术机密,这种交涉工作十年间杨真办了多次,回想起来,没有一件是顺顺当当的。谁会随便泄露自己耗费心血,视若商战利器的技术成果呢。
  第二天一早,杨真来到侦查局,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生物技术研究室、通讯研究室、纳米技术小组、法律问题小组……侦查局里的一间间办公室甩到她的身后。同事们大多还没有来,走廊里很静。杨真路过冼手间时,正碰到李晓健从里面出来。只见他眼窝塌陷,双目通红,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长长地打着哈欠。差点撞到杨真身上。
  "你这是……"
  "怎么,不是您主任的命令吗,要我当个合格的网虫。这一夜,光咖啡就喝了六杯,我准比巴尔扎克死得早。"
  杨真被逗乐了。李晓健年轻,正是好开玩笑的岁数。
  "怎么样,和阿辉打成一片了?"
  "反正是他逗着我玩。你别说,阿辉的学问真大,连辛弃疾死于哪一年都知道。"
  杨真想了想,还真没想起辛弃疾死于哪一年。
  "你能坚持就坚持,如果累了,就直截了当地告诉阿辉,这样更有真实感。"
  李晓健点点头,转身消失在信息技术实验室里。
  杨真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开始处理公务。在上午的一大堆预定公务中,有一项是接待两位记者。与媒体打交道是各地侦查局的规定任务。即使侦查局有再多的技术设备和人才力量,也无法了解整个社会高科技扩散问题的全貌。搞好高新科技的危险监测,需要社会各界的配合支持。
  大约十点钟,一男一女两个记者准时来到接待室里。男记者背着录相机,女记者拿着话筒。这身装备和几年前电视台记者一模一样,但他们却不属于任何一家电视台,而是华中新闻网站的网络记者。杨真自打进入侦查局这个系统以来,先中央后地方,没少与记者打交道。只不过最初她还接待过一些来自电视台、电台、报社的记者,而这两年,遇到的几乎只是网络记者。甚至不少网络记者以前曾经代表别的媒体来采访过杨真,如今再来,会向杨真递上新的,带着.com字样的名片。
  "杨真女士,请问,您作为一名女性,指挥一些高科技人才进行工作,是否很辛苦?"采访开始,手拿话筒的女记者抛出了一个厉害的问题。
  "辛苦?为什么用辛苦这个词?"为了接待记者,杨真事先准备了不少资料,但独独不包括这个内容。
  "因为高新科技并不是女性擅长的领域呀。"
  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杨真进入了对方的思路,然后想了想,答道:
  "作为一个心理学家,我不认为女性有什么先天的缺陷,使我们不能在高新科技领域有所作为。高新科技领域,尤其是第一流水平的领域里缺乏女性的身影是个现实,但原因要到后天教育、社会影响和体制等方面去寻找。另外,我的部下很团结也很主动,他们都很支持我的工作,所以我感觉不到辛苦。"
  "您作为一名负重要责任的职业女性,是否觉得工作与家庭之间有不可调和的冲突?"女记者面带微笑,但步步紧逼。杨真听罢,用手象征性的捂了一下话筒,小声问:
  "抱歉,今天采访的主题不是介绍侦查局的最新研究结果吗?"
  女记者的脸稍微红了红,解释道:
  "算是我个人的问题吧。另外,我们网站里有生活空间栏目,也需要采访一些成功女性作素材。"
  杨真看了看对方,两个职业女性的眼睛里交换了一下理解的目光。
  "我觉得,单从工作量上讲,应该不会有多大冲突。如今的社会服务体系高度发达,尤其是网络销售兴起以后,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几乎都可以称得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们这代女人花在家务上的时间比我们母亲那一代要少得多。对于职业女性来说,剩下惟一的关键问题,就是有没有一个支持自己搞事业,看到妻子的成就高过自己,能够由衷地为她高兴的丈夫。"
  说到最后,杨真的语气里颇有些自豪。但她立刻就从女记者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羡慕的眼神,又觉得不应该太宣扬自己这份幸福。
  接下来,谈话进入正题。杨真通报了最近一段时间侦查局华中分局经过研究之后,认为有可能对社会产生危害的最新科技发明或发现,希望各界在运用这些成果时持谨慎态度。这种呼吁对杨真来说已经属于老生长谈了,但在这个信息泛滥的时代,真理往往也需要重复千遍才能令人们重视起来。科学技术在经济活动中的价值越来越大,在利益驱使下,它们既有可能成神,也有可能变魔。
  杨真面前有一块显示各科室活动情况的指示板。此时,信息犯罪实验室那边的红灯亮了起来。两个记者见此情形,礼貌地告退了。
  杨真来到信息犯罪实验室,从电脑桌组成的行阵中穿行到李晓健身边。李晓健指着显示器上的一堆字迹说:"主任,这好象是个套儿,您是内行,您来吧。"
  杨真看了看那行字:
  "如果你是一位CEO,面对着一家与你同等规模的同行企业,你选择的策略是
  A、置之不理
  B、争取并购对方
  C、在竞争上挤垮对手
  D、向对方寻求并购"
  "怎么扯到这里去了,你和阿辉谈了些什么?"杨真问。
  "我们谈人生的意义,阿辉突然说要给我作一下心理测验。"
  这个阿辉,怎么有那么多花样。杨真心里暗叹道。这个问题表面上是商业问题,实际上是明尼苏达性别差异测量中一个问题的变形。杨真坐下来,敲进一个C键。
  问题消失了,隔了片刻,阿辉又出示另一个问题:
  "你认为在最近发生的方琪和顾海的婚变问题上,
  A、方琪要负主要责任
  B、顾海要负主要责任
  C、双方共同负责
  D、随缘顺便,双方都不需要负责
  阿辉又恢复了流行文化网站的特点。这可难倒了杨真,她连这两个人是什么类的明星都不知道。她顺手输入了一个字母B。
  还没等她把手缩回来,屏幕上的画面突然翻转过来,出现了三个裸体男女正在群交的镜头,发达的宽带网把图像在几乎一瞬间就完整地传输过来。杨真几乎是本能地猛拍ESC键,关上了这个对话框。在性问题上,她虽然早就是过来人了,但骤然看到这个东西,尤其是背后还站着自己的下级,女性的本能还是占了上风。
  几乎就在同时,面前的终端显示器上,所有画面都消失了,只有一行大大的字出现在那里,象是在嘲笑她:
  "您不是中原不败,无法为您服务!"
  杨真愣愣地注视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皱着眉,一言不发,转身走出门去。李晓健搞了一夜,此时已经有些昏头胀脑,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到刘文祥来在近旁,不解地问:"怎么,怎么回事?"
  "阿辉发现它的用户变了,从男人变成了女人!"
(四)

  为了让大家清理一下思路,整个上午,杨真没再组织信息犯罪研究室的人分析这件事,只是让他们照事先的安排工作。中午吃过饭,休息片刻后,几个人又在信息实验室里聚齐。平利群端着两张打印纸向杨真汇报自己的研究结果。
  "我查阅了HAI公司公开的技术资料,以及各类媒体上关于阿辉的报导。由于HAI公司的资料有限,我主要注意了普通网民在使用阿辉网站时的体验介绍。当然,我也去过几次。"
  说到这儿,二十六岁的平利群脸有些红,仿佛上阿辉网站只应该是少男少女的肤浅爱好,说出来有些羞人。
  "阿辉软件使用自主生成技术,可以根据具体顾客的要求,合成它认为最理想的解决方案。而这个解决方案会被它记录下来,作为下次遇到类似问题时的参考。简单地说,就是它有学习的功能。为了搜寻全面的解决方案,阿辉可在从各类网站上下载有关信息,比如招聘、招生、求偶等信息,根据顾客的特殊要求组合介绍,提供一种既宏观又具体的咨询。如果说HAI公司有什么违反法律的迹象的话,这大概是最有嫌疑的一项。已经有网站在控告HAI违反版权法或反不正当竞争法的有关条文。因为人们习惯于向阿辉查询,就不再去那些网站了。"
  "阿辉网站最独特的设计,在于它不要求顾客填写各种表格来表示自己的需要是否满足,或者是否有进一步的需要。按HAI公司的说法,他们希望网民在与阿辉交流时,感觉到是在与一个朋友交流,而不是在于一台机器对话。因此,阿辉主要通过分析网民的谈话内容,判断它提供的解答是否有效。这看似简单,但涉及了人工智能中最尖端的模糊运算问题。不过,许多人确实反映,与阿辉交流时间越长,阿辉提供的帮助越有效。所以对这个网站人们总是越上越爱上。有时,甚至是顾客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也没有谈出来的需要,阿辉仍然可以根据其谈话中用词频率等迹象判断出来并给予提示。"
  "善解人意!"杨真哼了一声。
  "阿辉程序有一个为公司秘而不宣的功能,就是个性认定功能。网民注册一个密码登录后,阿辉会通过积累起来的个人资料,判断该网民的个性特征,并铺以各种特殊实验,保证如果出现多人共用一个密码的情况,会及时发现,把这个密码清除掉。这种功能倒没有什么不合法的。多人共用一个密码容易导致个人隐私泄露出去,将HAI公司陷入无穷无尽的小官司里。而且在阿辉网站的使用说明中就要求顾客不得从事这种行为。至于秘而不宣也可以理解,那是为了不使好奇的网民主动试探这种功能,给网站的运行造成麻烦。当然,长此以往,大量蛛丝蚂迹也会使好奇心强的某些网民发现秘密。这也就是我们这两次遇到的情况。"
  平利群翻到下一页,接着汇报:
  "这里还有一个顾客忠诚度调查,是中立机构作出的。结论是忠诚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四点七六。高居所有网站之首。"
  杨真接过平利群的报告,仔细看着。
  "杨主任!"一个兴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阅读,牟爱兰从一旁跑过来。
  "什么情况?"杨真问。
  "有线索了,你来看一下。"
  杨真随着她走过去,后面跟着刘文祥等人。牟爱兰的终端机屏幕上分行显示着十几张男性的照片。
  "这是按五十万分之一相似度,从武汉全体居民中筛选的对象。"
  所谓相似度调查,是公安系统的运用的一项筛选技术。当一个部门获得疑犯特征的数据后,电脑程序会从指定对象区内,按不同比例选择情况最为类似的对象。比如,从一百万人中按五十万分之一的相似度选择对象,电脑会筛选出最接近疑犯特征的两个人。如果这两个人经调查与案件无关,电脑可以再按二十五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等不同比例扩大筛选范围。当然,能够进行这种筛选,前提是全体国民的个人资料必须充分数字化。
  牟爱兰用鼠标点中其中的一个人,那个人的资料随即扩大,占满整个屏幕。一旁出现了他的资料数据。
  "鲁渭中,民办通海网上大学网管技师。"
  接着,又打开另一个人的资料。
  "林勇,大通银行工作,信用卡部。"
  然后是第三个。
  "赵宝胜,私立环湖医院药剂师。"
  说完,牟爱兰抱着胳膊,再不言语,意思是,这结论还不明摆着吗。
  杨真盯着屏幕,思考着。李晓健和平利群的脸上都露出霍然开朗的表情。惟有刘文祥仍然皱着眉头。
  "我知道你们往什么地方去想,但我请大家注意,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小鹏和阿辉对话时,仍然没有任何非法侵入的迹象,我们计划吸引的那个网络黑客还没露面。或者说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黑客非法入侵的事情。再说,那么多黑客兼自我角色丧失症患者都集中在许萍这么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周围搞鬼,也太有悖情理了。"
  刘文祥一向老成持重。关于这个案子他其实已经有了些想法。只是这个想法显得太过于荒唐。他宁可只说出自己看到的事实。
  "黑客没来并不代表什么。我上网的时间不够长,还没有吸引他们呗。"李晓健不以为然。"要知道,成千的人在使用阿辉网站,那个黑客怎么就一下子注意到我?许萍和阿辉连续交谈了近两个月,才被黑客注意到。我想,进行下一步调查靠许萍是不行了,由于苏亚军被识破,她已经被'踢'出来,再用一个化名,至少要个把月才能吸引黑客的注意。咱们自己上,也象是大海捞针。应该找到那些成年累月和阿辉打交道的人,他们更有可能被注意到。"
  "那也是大河里捞针。"平利群说道。
  "如果照资料所显示的情况看,似乎这些自命为阿辉的人已经结成一个团伙,集体作这种疯狂游戏?"牟爱兰不忍心自己下的功夫没有作用,又提出了一种设想。
  "这也不难理解。他们可能在什么聊天室里偶然遇到了,臭味相投,走到了一起。如今这类小聊天室数不胜数。假阿辉们专门找一个交换情报使用,也说得通。再说,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许萍一暴露自己隐藏的动机,一天之内在现实生活中就会有反应。单个黑客根本作不到这一点,但一大群人联合起来监视一个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李晓健也插嘴分析道。
  "动机?"刘文祥问。
  "什么动机,两个字,胡闹。黑客们搞个病毒出来,破坏成千上万台电脑,又能得到什么利益?这年头人们生活得太容易了,找刺激呗。"
  杨真抬起头,看了看刘文祥,又看了看李晓健,对他们的争论没表什么态。然后转向牟爱兰,指着显示器说:"你把这个资料通知张继东,请他协助调查名单上的人。然后,你再把相似度比例扩大到二十五万分之一,再拉一份更大的名单出来。至于下一步……"
  杨真腰间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拿出手机,看看来电显示,然后打开对话键。
  "什么事苏亚军。"
  "对于阿辉,我已经有了些眉目了,但我可能需要警方保护!"
  杨真吓了一跳,忙问:"警方保护?你在什么地方?"
  "去你们局的路上。"
  主任办公室里,苏亚军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杨真面前的办公桌上。杨真一言不发,仔细地看着里面的记录。苏亚军舒服地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小口喝着茶水。和李晓健一样,苏亚军的双眼里也泛着血丝,但是疲惫的脸色中透着欣喜。
  昨天,苏亚军刚刚经历了冒充许萍的失败,命运就立刻给了他另一个机会。这些天,治疗中心新来了一批实习医生。其中一个叫魏衡的实习生也喜欢上阿辉网站。这几天,这个口无遮拦的实习生到处宣称,他可以操作阿辉为自己服务!而且不是用黑客入侵的方法。
  原来,魏衡在网上进修第二外语。有一次一科考试过后,他估计成绩不理想,便在和阿辉聊天时说了这件事,还说希望能得多少多少分。当然只是梦想而已。结果考试成绩公出来后,竟然与他随口瞎说的一点不差。他知道自己的真实成绩不可能有那么高分。于是后面两科考完后,又向阿辉编了两个愿望,甚至故意把两科成绩安排得一高一低,当然,总分相加还是不错的。结果也完全一样。
  魏衡的奇遇恰恰在这个时候传到了苏亚军的耳朵里。阿辉在魏衡身上"显灵"也就这么三次。苏亚军知道后如获至宝。他无法知道一个网民与阿辉交流多长时间,或者因为哪些特定内容才会请得它"下凡"一次。身边有这么个现成的结果,令他感觉自己象是头一次遇到撞死在树上的兔子的那位先生。如果事实属真,说明阿辉已经注意上了魏衡。阿辉每个时刻都接触数以百万计的网民,谁知道它会注意哪一个。苏亚军立刻就与魏衡接触,希望使用后者的密码登录阿辉网站。
  "据说阿辉网站有一种个性认定功能。如果真存在的话,肯定会影响到我们心理咨询行业。无形中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我想亲自试验一下,看它认不认得出来。"
  苏亚军向魏衡编了个很圆满的理由。他是医院里的大牌,能帮上他些忙,新来的实习生也很感荣幸。
  "您用吧,苏老师。告诉您实话,我一口气登录了三个密码。人们都说阿辉有个性认定功能,一个人即使用不同的密码,用长了它都能认出来。我就是想试试它。您放心用,被踢出来我再申请,反正也不花钱。"
  当晚,苏亚军向单位和妻子同时告了假,便呆在医院的内设网吧里与阿辉朝面。这次他有了经验,整整一晚也没被阿辉发觉。转天早上,他开始进行自己的计划。苏亚军有一位美丽的藏族妻子格桑卓玛,也是一个外科医生,在武汉的另外一家医院工作。苏亚军开始以魏衡的身份,编造他如何如何暗恋格桑卓玛,苦于无法得到她,心焦如焚。在苏亚军自编自演的戏中,魏衡把全部问题归结到苏亚军身上,用恶毒的语言咒骂他,发泄自己的嫉妒。
  当苏亚军以"痛苦得无法再谈"为由下线时,已经在网吧里呆到了中午。中间不知有多少医生和患者来到这里上网,好在苏亚军使用的是一个单间,没有打扰他。苏亚军二话没说,开上自己的捷达便向侦查局驶来。虽然是光天化日,但他知道,不可理喻的假阿辉们仍然可以用各种方式危胁到他。见到杨真后,苏亚军把前因后果细说一遍,然后让她看电脑记录。
  杨真一页页地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哈,头一次见到这么变态的人。"
  "谁?我?"苏亚军一口茶没喝完,不解地问。
  "当然是你呗,自恋狂!瞧这句:"杨真故意拿腔作调,一字一顿地念:
  "他有什么,不就是脸蛋漂亮点吗,到处用自己的长相骗人,有什么本事。我说苏亚军呀,你真以为有人把你的长相当回事呀。"办公室里没有旁人,杨真也不需要端着领导的架势,放心地调侃着老同学。
  "我那是角色迁移呀,我总得给这种嫉妒找些理由吧。"
  "找什么理由呀,嫂夫人我又不是没见过,那么出色的鲜花,插在你身上,别的男人嫉妒起来很正常嘛……"
  "什么意思?什么叫插在我身上。"苏亚军放下茶杯,使劲把眼睛睁大。
  这时,杨真面前的指示板亮了起来,她看了看上面显示的数据,摆了摆手。
  "行了,不开玩笑。你回去吧,一切都布置好了。"
  苏亚军从坐着的地方看不到指示板上有什么内容。听杨真轻描淡写的一说,立刻跳起来。
  "什么,这就让我走。我研究过许萍和魏衡这两个案例,从用户向阿辉透露自己的想法,到这些想法变成现实,中间都没超过一天!一天之内就可能会有人向我下手的。"
  杨真把手一摊。
  "你看,刚才还假装英雄,这会儿现了原形不是。你要走出去自然而然地活动,才能吸引别人啊,总不能在公安局里作诱饵吧。我们的安排不会告诉你,但肯定对你已经严密保护了。再说,如果出了问题,我作为负责人要受处分,三年内不得晋升,为了你的一条命,担误我三年前程,我不会那么傻吧。"
  苏亚军仍然犹豫着。一下线他就直奔这里,勇气仿佛也随之耗尽了。杨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去吧。如果被假阿辉们发现在侦查局呆了很长时间,你这诱饵就不灵了。"
  苏亚军和杨真在说笑中走出来。到了楼梯口,杨真压低了声音问:
  "有一个问题,你可得说实话。咱们都是学这行的,自我防御心理最好别有。你告诉我,你这样热情地研究阿辉问题,除了公民义务外,有没有怕它抢你们饭碗的嫉妒?"
  苏亚军愣了几秒钟,笑了。
  "当然有。阿辉早晚要抢掉不少心理医生的生意。要知道,心理疾病患者大多怕与人打交道,非到不得己不找心理医生。有这样的网上医生,又不花钱,他们当然更乐意向它请教。不过,真推敲专业技术的话,心理疾病主要是从人际交往中产生的,最好还是由人来医。阿辉的咨询总是隔靴搔痒的。要把这个想法也加上,公民责任占七成,嫉妒职业占三成吧。"
  "总之你还是个好人。"
  "当然,总得给我留点自我防御的借口吧。"
  两个人在说笑中告别了。杨真对苏亚军参与调查有顾虑,主要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担心苏亚军会刻意提供些片面的资料。老同学的关系和客观公正并不直接划等号。
  苏亚军来到院里停着的轿车旁,打开车门,坐到司机的座位上,拿出钥匙。忽然想起了电影中常见的汽车炸弹的谋杀方式,手在在钥匙孔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一闭眼,把钥匙插了进去。车子的引擎欢快地唱起来。苏亚军一边挂着挡,一边觉得自己很好笑。这辆车子一直停在侦查局院子里,难道会有人疯狂到这里来下手?
  他开着车,驶向公路。一路上尽量放慢速度,寻思着如果有人驾车冲过来他好躲闪,弄得周围不少驾车的人冲着他骂。他回头望望后面,并没有什么车辆跟上来。无论是假想中的"神秘人物"的还是公安人员的都没有。由于这不是正常的工作或生活内容,苏亚军一时竟想不起自己该到什么地方去。仔细想想,好象应该到僻静的地方,繁华闹市里没有人会下手行凶,自己这番苦心岂不白费了。于是,他又开车回到治疗中心。出于环境方面的考虑,心理治疗中心安排在一个交通死角,周围依山傍湖,本来就很安静,夜晚一到,院区里的许多地方都没有人迹。
  苏亚军又向妻子告了假,然后锁上车门,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几乎是三步一回头,奇怪,一路上他没有发现任何车辆和警员在跟踪自己,怎么,杨真难道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险?还是她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突然,腰间的手机响了起来,吓了他一跳。定了定神,才掏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一口长气吐了出来,原来是"百家乐"网上超市打来的核实电话。
  "您好,"随着手机的打开,一个温柔的女声响了起来。这个女声其实出自百家乐网站的虚拟程序,如今这代手机全部有上网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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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4-10 07:54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这里是百家乐网上超市,根据您家用电脑管控中心设置的默认值,以及您家最近一段时间的消耗状态,您家目前需要三公升牛奶,七千克食用油、一千克盐,五千克鸡蛋,请您及时确认,以便我们按时供货。"
  若干年前,当网上销售刚开始进行时,网络先驱们采用了一种极为原始的商业方法,就是自己建立进货和仓储体系,结果投资巨万而无赢利。后来,以"百家网"为代表,一批网上超市想起了很简单的加盟连锁店的作法,吸引业已存在多年,配货体系完善的超市加盟,按比例分配赢利。网站提供技术优势,超市有现成的物流体系,一举两得。百家网可以通过与苏亚军家里头那些信息家电的联网,得知他家的日常消费情况,随时供货。
  苏亚军确认完毕,关上手机。忽然想到,自己恐怕应该多打几次电话,如果那个暗中潜伏的人确有神通,可能会从这些电话中得知自己在这里。于是,他走进办公室,左一个右一个地打起电话。每打一个电话,都不忘向对方说自己还留在办公室里。
  打了一会儿手机,什么也没发生,苏亚军又觉得没意思,便打开桌上的电脑。他忘了自己已经将阿辉网站设定为浏览器的首页。结果当阿辉那半阴不阳,半男不女的面容跳跃到屏幕上时,苏亚军吓得从椅子上窜了出去,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这时,苏亚军呆的这幢楼里已经没有人了。前楼那边是昼夜门诊,还有人值班,后面有住院部。但这里安静得呼吸声都象是拉风箱。苏亚军抬起手,想再次用魏衡的名义与阿辉谈谈。忽然一阵疲惫感无法抑制地升了上来。连日来费心费神,他确实有些支撑不住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无法集中精力应付阿辉层出不穷的个性检验,怕功败垂成,就离开阿辉网站,随便在收藏簿中点了个网址。
  那是一个提供全球暗拍功能的网站。所谓全球暗拍,是电子商务中形成的一种商业机制。以往商家不愿意轻易给自己提供的商品和服务降价,很大程度上是怕同行得到消息,引来压力。全球暗拍系统便是针对这个问题设计的。它是一个买方出价的竞拍系统,单个买主可以自己确定一个价格在网上发出邀购,全球各地的卖家都能看到这个价格。有中意的卖家会单独与买家接洽,任何他人,包括提供服务的网站都不知道双方的成交情况。这种暗拍机制常常会使顾客以想象不到的低价买到商品和服务。
  苏亚军闲来无事,想在这里消磨些时间,便随意发出一个邀购买单,以一千元人民币买一辆全新的奔驰!发完这个近乎游戏的买单后,他便开始浏览网上的拍卖商品展示。没想到才过了一分钟,消息传来,竟然真有人愿意以这个价格出卖一辆奔驰轿车,情况说明栏中标注着,绝对新车,抵债物品,急于变现。苏亚军一阵惊喜,再看一眼下面注明的卖家地址——马达加斯加!
  就这样,苏亚军在网上游来逛去,差点忘掉自己面临的危险。直到一阵风把半敞的窗户带响,才把他唤醒。
  天啊,原来等着挨刀也这么不容易。是不是阿辉又对"魏衡"没兴趣了。苏亚军虽然饱阅人心,但这种出生入死的场面还是第一次遇到。缺乏特定经验的时候,心理医生与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他站起来,挥了挥拳头。怕什么!该来就来呗。
  苏亚军决定大摇大摆地穿过院中小径,走向停车场。那里此刻肯定一个人都没有。不,是一个外人都没有,下手杀人最是地方。光在这等着,大概凶手有顾虑。决心一下,苏亚军抓起外衣,披在身上,大踏步走出门去。
  其实,在午夜时分走向停车场,对于苏亚军来说,一年中也不下几十回之多。只有今天的路最显漫长。为了配合心理治疗,医院里绿化得很好,许多树木长了多年,已经非常高大了。平时苏亚军不觉得怎么样。此时树影婆挲,树叶沙沙,都拨动着苏亚军的心弦。他忍住了不向两边看,同时放慢脚步,怕暗中保护自己的警员一时跟不上,让自己吃了亏。他知道,按照心理学的理论,恐惧的根源主要是处境情况不明。理论好说,但一点也无助于他减少恐惧感。苏亚军甚至不由自主地哼起歌来。
  医院停车场里果然一个人都没有。由于很少有人这个时间取车,停车场里大部分灯都关了。稀疏的几盏灯给苏亚军拉出长长的影子。苏亚军尽量放松着精神。独自走向自己的轿车,掏出钥匙。在那一瞬间他又想到,会不会有人安放汽车炸弹。
  一串脚步声骤然响起,在静得可怕的环境里十分刺耳。一个黑影从另一行轿车后面闪出来,飞快地扑向他。由于那黑影背着光,苏亚军无法看清对方的模样,只瞧见他的手里似乎抓着一只瓶子。终于来了!苏亚军反到一下子平静了许多。他本能地握紧拳头准备反抗。
  就在这时,一束手电光骤然亮了起来,照在那个黑影的脸上,接着出现的就是一声大喝:
  "警察,把头抱好,蹲下!"
  张继东的声音象打雷一样在停车场里暴起。如何在抓捕现场震摄犯罪嫌疑人,这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接着,张继东和杨真一起从隐藏处跳了出来。作为科技警察,杨真本来不需要亲临抓捕现场,但一来这案子与老同学的安危有关,二来她也非常想看看能找到什么样的嫌疑人,所以还是亲自到了场。刚才在暗处看到苏亚军抓耳挠腮的样子,杨真甚至想给他拍个照,将来好好调侃调侃老同学。那个黑影见事情败漏,转身就跑。苏亚军离他最近,抢上去伸手一抓,竟然抓住了那个人的衣角,但被他用力挣脱了。那个人冲向车库的大门口。迎面,伴随"怦"地一声闷响,一张大网在空中展开,向黑影兜头盖顶地罩下来。那是刑警队专用的网枪,涂着粘液的网子可以束缚住任何一个壮汉,又不至于使其受到伤害。杨真事先告诉张继东,他们要找的不是惯犯,而是心理疾病患者,张继东便安排部下使用了这种非伤害性器具。伴随网枪冲过来两个刑警,几步抢到黑影旁。那个人摔倒在地,被飞网束成一个团。手里的玻璃瓶滚了出来,撞在一辆车的挡板上碎裂了。里面的液体溅到挡板上,一股浓烈的酸气伴随着丝丝的响声冒了出来。
  "硝酸?"张继东跑过去,观察着正在冒烟的车体。
  苏亚军看到那瓶泼出去的硝酸,不解地问:"怎么,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对付我?"
  "你自找呗。"杨真最先明白过来,不禁笑了。
  "我自找?"
  "不是你以魏衡的名义向阿辉说的吗,苏亚军这家伙,全凭自己的漂亮脸蛋骗人!"
(五)

  犯罪嫌疑人立刻被押往市刑警队,苏亚军跟去作记录。杨真则连夜赶回侦查局,信息犯罪研究室的全体人员都等在那里。他们从窗户里看到杨真的车子驶进院子,就来到主任办公室门口,用一大串兴奋的提题迎接杨真。自从分局成立以来,信息犯罪实验室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新奇的案子。
  杨真向大家摆了摆手,要信息小组的人好好休息,把几天的困乏补过来,改日还有更重要的工作。找到一个嫌疑人,也只是找到了一个线索,离本案的彻底揭破还有十万八千里远。此时天际已白,外面那些喧闹一夜的灯饰广告纷纷象夜猫子一样进入睡眠状态。杨真就来到顶楼的休息室里,快速地进入了梦乡。十多年风里雨里的警察生涯,使她学会见缝插针地休息。
  转天早上,杨真依旧精神满面地出现在办公室里。除了刘文祥外,她分头向各个研究室的负责人了解了一下工作进度。在其它那些科技领域,都还没有出现象"阿辉化身"这样离奇的疑案,这些研究室正按步就班地跟踪各自领域的最新成果。她又打电话问了问苏亚军的情况。没想到初战告捷,令这位老同学一下子变得精力旺盛。他从刑警队取证后回到医院,竟然没睡觉,连轴转地从网上搜集IDA问题的最新资料。
  "我想看看国外有没有这样的病例,现在至少英语国家还没有出现,我准备到日文医学动态新闻组里查询一下。"
  "这样吧,我想请你以专家身份正式协助我们调查。你有没有时间和精力?"杨真建议道。
  "当然有。而且……"
  "而且你也很想研究一下这个最新病例。"
  苏亚军笑了:"知道我的想法还问,需要什么手续,你瞧着办吧。希望越快参加工作越好。手头的病人我可以转给别的医生。"
  于是,杨真安排主任助理办理手续,以社会专家的身份把苏亚军请进侦破小组。高科技犯罪侦查局比其它公安部门要开放,这是由它的工作性质决定的。在不涉及高科技背景的案件中,警方是当然的侦破专家,社会群众至多只是扮演助手的角色。但与高新科技有关的案子,经常需要相关的专家一起配合才行。警方很难在每个领域都拥有专才。
  到了中午,张继东打来电话,语气中有一种哭笑不得的腔调。
  "杨主任啊,这个犯罪嫌疑人还得你来料理才行。"
  "怎么,他那么有反刑侦经验?您是审讯高手,您不行,我更不行呀。"
  "不是这样,"张继东顿了一下:"我作了这么多年警察,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嫌疑人。不,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人。你快来看看吧。不用作司法鉴定,就是我都能断定他的神经有毛病。可我们还得从他身上找线索。你是心理专家,看看他是得的什么病。"
  "好吧,我立刻就去。"放下电话,杨真又给苏亚军那里打了个电话,要他一同去刑警队。就是在半夜时分,苏亚军才刚从那里作为证人完成过取证工作。
  十点钟左右,杨真处理完手边的事务,来到市刑警队。苏亚军已经等在那里,一点倦意都没有。张继东正向他介绍情况。看到杨真到来,张继东立刻拿出审讯记录和调查结果给她看。犯罪嫌疑人名叫鲁渭中,三十三岁,正是那个民办通海网上大学的资料管理员。牟爱兰按照五十万分之一的相似度寻找"阿辉"时,鲁渭中赫然在案。并且成为破坏学校数据库,挤走一位教师,以随许萍之愿的嫌疑人。看到后面那令人啼笑皆非的审讯记录,杨真也算是大开眼界。IDA综合症她并非全无所知,但如此症状还是头一次见到。
  "你怎么看?"杨真抬头问苏亚军。苏亚军摇摇头。
  "这样深度丧失自我意识的病人,我也是头一次见到。希望能直接看到他在审讯时的表现,然后再作判断。这种情况,光是文字记录说明不了太多的问题。不过,最好你来,我作观察就行了。"
  "我试试吧。"杨真一边说,一边思考提问要点。
  十分钟后,杨真进入审讯室。在主审座位背后的墙壁上,十多年前通常悬挂着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提示语,早已被一张有关犯罪嫌疑人沉默权的提示语所代替。不过看记录,杨真不用担心鲁渭中一言不发。
  鲁谓中端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神情充满自信,脸上带着微笑,仿佛面前正有一架无形的摄影机对着自己。此时她才看清楚,原来鲁渭中竟然穿着一身名牌西装。仔细一看便已释然:正是阿辉这段时间"穿"的那身西装。阿辉经常换"衣服",世界各大服装企业巨头要花上重金,才能让阿辉赏脸把自己的名牌穿上几天。这套西装经过夜晚的打斗虽然有些脏乱,但鲁谓中又反复收拾过,以保持自己的仪容。
  "姓名?"杨真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阿辉,在非数字世界里文件名鲁渭中。"
  鲁渭中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望着杨真,并向她作出一个节目主持人般的职业化微笑。
  如果杨真不是已经看过了他的审讯记录,此刻也免不了大吃一惊。她继续问道:
  "年龄?"
  "八岁。在非数字世界里三十三岁。"
  "八岁"正是阿辉软件开始被写下第一行程序指令一直到现在的时间年龄。对此,杨真摆出一付见怪不怪的态度,接着问道:
  "职业?"
  "生活节目主持人,向公众提供有关日常生活各种问题的解决方案,在非数字世界里……"
  "鲁渭中!"杨真突然打断了他这种程序化的回答,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对母子,背景是一处公园。那个活泼可爱的男孩子向画面外扬着手,作母亲的则蹲在孩子身边,用手扶着孩子的两肩。
  "你认识照片上的这两个人吗?"
  一旁的警员把照片拿过去给鲁渭中看。鲁渭中瞄了一眼,向杨真点头示意。
  "体积较大的多媒体文件名为于薇,在非数字世界里与鲁渭中有线性包含关系,从业于金融服务业。但多年来工作单调,有欲求不满的体现。这是中年妇女常见的问题。比如您吧,在您这个年纪,很容易怀疑自己的从业选择,婚姻也会出现……"
  隔壁室内,苏亚军正通过闭路电视观看审讯记录。头微微地摇着。
  "请回答我的问题!"杨真不进入他的语言套路。
  "体积较小的多媒体文件叫鲁宣,是鲁渭中的子文件,生成时间八年,学习成绩较差,原因是患有轻微的感觉运动失调症,十二岁左右会自愈。"
  杨真升起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冲过去扇他一记耳光。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她暗暗咽了口唾液,忍住了。
  "五月十一日夜,你到武汉市心理治疗中心的停车场去干什么?"
  "等候一个名叫苏亚军的多媒体文件。"
  "干什么?"
  "降低他的用户界面的版本。"
  隔壁房间里,张继东捂着嘴看着苏亚军,苏亚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用什么方式。"
  "硝酸。直接作用于于模本识别系统。"鲁渭中的语调严肃而郑重,仿佛是在讨论专业技术问题。
  "卟哧"一声,杨真身边的年轻警员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又板起了脸。
  "你并不认识苏亚军,那么,是谁让你这样作的?"
  "用户。"
  "哪个用户?"
  "拒绝出示,为客户保密是我的行为准则。"
  "那么,你又是如何知道,有人希望苏亚军毁容的呢?"杨真知道他对"人类语言"仍然听得懂。
  "用户直接向我作出请求。我应该使用户系统恢复正常,清理程序碎片是我的工作范围。"
  这时,杨真耳孔里佩带的微型通话器响了起来,苏亚军向她小声说出了自己设定的一个问题。杨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
  "请问你在实施毁容之前,是否考虑到你正在准备作一件触犯刑律的事?毁容是严重的犯罪行为。情节严重者可判死刑,注意,是死刑而不是死缓。"
  "我认为……"
  突然,象是被风卷走了一样,鲁渭中脸上的自信与坦然一下子不见了,表情一下子僵在脸上,仿佛影视节目定了格。
  "我……我……"鲁渭中的声音在喉咙里咕噜着,含混不清。片刻之后,他猛地用双手抱着头,一下下地撕着头发,好象要把什么东西从头脑中揪出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隔着双向玻璃,大家都看得出他的面色变得惨白。杨真没有料到这种情况发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张警官,病人可能需要特别治疗。他正在开始清醒。"隔壁室内,苏亚军有些着急地对张继东说。
  "怎么个特别治疗?"张继东也没见到过这种情况。
  "意识深处埋藏的判断力使他从阿辉的幻觉中清醒过来,接下来可能会发生意识混乱、自伤、免疫力突然下降等症状。不过不必住院治疗,在这里护理就行。具体情况我会判断。请您把刑警队的医生找来帮助我。"
  审讯室里,那个"生活节目主持人"不知跑到那里去了,一个颓唐萎琐、目光散乱的人坐在杨真对面。鲁渭中就象是梦游一般,迷迷糊糊地竟然站了起来。
  "坐下!"年轻刑警大喝一声,杨真轻轻拉住他,小声说:
  "让他随便动作,不会有危险。"
  鲁渭中并没有什么动作,刑警的一声大喝把他吓呆了。在这之前的十几个小时里,警服、警车、审讯室这些事物都没能使他从幻觉中清醒过来。但这时,每个正常人都拥有的恐惧感再一次浮现上来。
  "我……在哪儿?
  "杨真,"苏亚军通过耳机对杨真说:"审讯可以结束了,他有些支撑不住了。"
  苏亚军留下来,在刑警队医生的帮助下,照料神智混乱的鲁渭中。杨真回到侦查局,刘文祥已经把有关阿辉案件的资料整理成文件。杨真在文件后面签上分局主任的电子密码,将它发往北京的侦查局总部,以及天津的华北分部、沈阳的东北分部、上海的华东分部、西安的西北分部、成都的西南分部。这样,各地的同事们将把这个案子作为协同研究的重要课题列入计划,并共享有关信息。
  然后,杨真来到二楼的法律问题小组组长夏海的办公室。亲自到下属的工作环境中了解事情和布置任务是杨真一向的工作习惯。
  法律问题小组是高科技犯罪侦查局系统中一个功能独特的机构。不仅公安部里侦查局总部中有这个机构,各大区分部里也有相应的小组。侦查局的设置,虽然表面上只是在庞大的公安系统中添加了一个小小的机构,但却涉及到诸多全新的法律问题。比如,现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法》中,只有第六条第十二款中涉及了与侦查局有关的内容:"监督管理计算机信息系统的安全保护工作",但那只概括了侦查局的前身-公安部信息安全监测局的工作范围。如今整个侦查局的实际职责远远超过了计算机科技领域,覆盖了许多最可能产生社会危害的科技领域。法律条文的不明确使得侦查局的许多运作都面临问题,必须相机处理。
  当然,这还是法律小组消极方面的作用。更为积极的作用是,法律小组会从对高新科技成果的跟踪中,寻找各类现行法律需要改进的地方。作为社会稳定体制的司法体系,本身就有滞后的特点。在科学技术一日千里的时代,这种滞后性的消极作用日见突出。促使法制建设跟上科技发展的步伐,正是侦查局法律小组的主要职责。
  包括夏海在内,这个小组的成员都是法律方面的专家和高新科技的外行。他们在与侦查局内科技专家们的配合中,摸索出各个领域存在的问题,并提出自己的法律建议。
  另外,法律小组还要把近一半的时间用来完成总部布置的一些全国性课题上。比如,这段时间内,夏海他们就承担一个大型研究工作的地区分课题。这个研究工作的总题目叫作《电子商务在抑制腐败方面的作用》。由于政府机关和国有企业的采购行为越来越多地加入电子商务序列,监控变得十分容易,大大挤压了贿赂和回扣等行为的存在空间。
  夏海是人民大学法律系的博士生。虽然学生生涯一番风顺,但博士生读出来,年纪也近了三十,书生气象沏了二遍的茶水那样浓郁。夏海在华中分局干了三年,他那矮胖的身影经常在各个研究室出没,海绵吸水一样地学习着各门高新科技方面的知识。
  杨真把案情向夏海介绍了一遍,听得夏海大张着嘴合不拢。
  "还有这样的事,不会是那个嫌疑人表演的吧。"
  "不会,他袭击苏亚军,是对自己完全没有意义的行为。"
  "那,你的意思是……"
  "关于这个案子,许多细节还不清楚。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HAI公司暂时停止阿辉网站的使用。单单武汉市就出现了这么多丧失自我的患者,阿辉是面对全世界华人社区的网站,有多少潜在的受害者还不清楚。这个数字每天都有可能增加。你考虑一下可以延用哪些法律条款。"
  夏海沉吟着,各种相关的法律条文从他的脑子里快速地过着筛子。最后,他摇了摇头。
  "难度不小,在这几个案子里,无论是袭击公民个人,还是破坏信息安全,都是与HAI公司无关的个人行为。除非我们有证据,这些人的行为真是受了阿辉的影响。我们手里惟一能够拥有的违法证据,是阿辉在进行用户个性测试时使用了色情录像,但这在今天的网络上根本算不了什么,不过是个擦边球。况且,阿辉网站是HAI公司的招牌项目,一旦停止运营,对他们的运作影响巨大,他们肯定会援引法律,竭力阻止。到时我们会很被动。"
  杨真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可是,我们要找到有充分说服力的证据还需要时间。而在这个时间内,阿辉可能会把更多的人变得神魂颠倒。所以我想亲自到HAI公司中国总部去一趟,取得他们的理解。毕竟我们并没有追究他们的什么责任,只是希望他们配合,给社会减少损失。你尽可能地找到一些适用的法律条文吧。"
  尽管杨真本人也是执法人员,但对于迷宫般庞大而复杂的法律体系来说,还需要夏海这样的专业人才。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亚军打来电话,介绍鲁渭中的现状。
  "他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原来的自我意识,但已经能回忆起鲁渭中这个人的主要生活经历了。他变成阿辉其实只有十几天的时间,大概就是在赶走那个倒霉教师的前后。现在麻烦的是,他无法准确复述这十几天的生活经历,更无法复述他与阿辉联系的过程。我们最需要了解的就是这个。"
  "失忆?"
  "心因性的。他的原始自我正在恢复。潜意识里压抑着那十几天的生活经历,因为这段经历中有违法犯罪的行为。现在只能靠催眠方法解决。我的主意是以毒攻毒。鲁渭中现在已经有明显的网络戒断综合症,他十几个小时没上网,表现已经和十几个小时没接触毒品的吸毒人员一样了。我想让他在刑警队里,在监护条件下上网。他肯定要去见阿辉。我们可以观察他与阿辉交流的情况。"
  杨真想了想,张继东那边的设备虽然不及侦查局,但上个网还不成问题。便同意了。
  "多和张警官配合。对了,嫌疑人的家属是否接到了通知,有什么举动没有?"
  "唔,他的家属接到通知后根本没有来。他爱人准备和他离婚,不过不是因为这件事,离婚很早就提出来了。人家向鲁渭中提出的要求很简单:要网络还是要家庭。咱们这位活宝的回答也很简单:当然是要网络。所以现在他们正在协议离婚。不过,鲁渭中现在神魂颤倒,除了电脑以外,财产、孩子什么的一律不要,老婆爱拿什么拿什么。"
  "那就不好办了。"杨真感慨地说:"我还想着,他的家人能用亲情唤起他一些被压抑的原始自我。现在他的家人不配合,唉!"
  这个时候,他们交谈的是与案件和犯罪无关的问题。本来鲁渭这个人就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犯罪嫌疑人,更多的只是个受害者。
  "张警官的想法可不一样。在他看来,什么IDA综合症,根本就不存在,其实就是网虫们不负责任,不能控制自己。张警官跟我说,让鲁渭中恢复正常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呢。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没有了,家庭没有了,原来的工作单位也不会再要他,其实已经是很可怜的人了,但他自己却一点不知道,自以为是阿辉,神通广大,济世救人,这多幸福啊。可如今逐渐恢复原来的自我,神志清醒了,发现工作、家庭、财产都没了,那不是太残酷了吗。"
  杨真也沉默了。她曾经有心理医生的经历,对人更有一分宽容心。在心理医生看来,世上的人们多半被自己还没有觉悟到的精神力量所控制,无论作了什么出格的事,都应该给予同情而不是遣责。但她现在是一名执法人员,还有另外的价值观在约束着她。从法律角度来说,IDA患者被划为心理障碍,对自己的行为是要付法律责任的。
  "我希望下一步调查能在你们那里进行。当鲁渭中与阿辉交流时,你们的技术人员可以进行监测。刑警大队的技术条件不行。"
  "可以,我和张队长商量一下。"
  "可是……"苏亚军忽然犹豫了一下:"一定要快呀。我担心,如果鲁渭中长时间不与阿辉接触,会……"
  杨真知道他为什么吞吞吐吐。对于此案的谜底,苏亚军也接近于形成杨真现在的某个想法。但这个想法太有些荒诞了,他难以说出口。
  "还有,鲁渭中那个样子,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不觉得奇怪?"苏亚军好奇地问。
  杨真笑了。"我一定要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好让你这样的身势语言(注)专家有所判断才行?"
  然后,她又收住了玩笑的口吻,认真地说。
  "对这个案子的谜底,你和我的猜测不谋而合。但我们还没有证据证明,对吧。"
  下午,鲁渭中被移送到侦查局,此时,已经二十个小时没有上网的鲁渭中眼神散乱,呼吸急促,瞪着一双红红的眼睛。回答警方人员的提问时语无伦次。这样严重的IDA综合症,就是杨真也头一次看到。她不由得又想起了死去的方源。在他步入死亡的三十个小时之前,不知还有多少个漫长的过瘾时间。网络在他们的心目中已经比粮食和饮水更重要了。
  苏亚军也跟了过来,还带着从心理治疗中心开来的一些药剂。他担心鲁渭中的病情严重起来,单纯的心理治疗没有作用。
  在一间事先布置好的屋子里,鲁渭中坐在电脑前,用痉挛的指头敲打着键盘。杨真、苏亚军和信息犯罪研究室的都退到隔壁一间屋里,通过闭路电视观看着鲁渭中的行为。果然,当阿辉的形象在显示器上出现后,鲁渭中不停耸动着的肩膀开始平静下来。
  刘文祥仍然呆在他的监控装置旁边,观察并记录着鲁渭中和阿辉的交流情况。这时,杨真、苏亚军和刘文祥对案件的判断已经与最初的推论相去甚远,虽然他们谁都没有说出这个判断,但不约而同地把调查转到相应的方面来。而三个年轻组员还想着去找既是本体角色缺失症,又是黑客的人。
  "实时时间二十小时,无系统恢复,无读入显示。我去了什么地方?"果然,阿辉开始用奇怪的方式和鲁渭中交谈起来。
  "解决用户问题,魏衡子目录下第五项。"
  "我是否成功了?"
  "我成功了,该项问题解决。"
  杨真和苏亚军交流了一下眼神。他们已经猜到了鲁渭中和阿辉的语言方式,但对这个答案还是感觉很意外。一边的牟爱兰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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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4-10 07:55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在说什么?"
  "鲁渭中恢复了一部分自我意识,他在向阿辉掩饰自己的失败。这个时候,他的个性和阿辉已经有些脱离了。"苏亚军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