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丛林温室[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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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4-16 08:21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丛林温室[ZT]


前言  
   
飞客行·扫校

    布莱恩·埃尔迪斯生于1925年。在科幻小说界,他是一位令闻广誉的英国作家,其创作声望不同凡响。他的科幻小说创作生涯经历了近20年的审校科幻小说(其中也包括许多非科幻小说)、编辑大量诗选、杂志及其他著作。在此期间,他总是在追求、探索优秀的科幻小说。此后他创作了许多颇受英国广大读者欢迎的作品。自50年代以来他成为一位卓越的科幻小说家。他与J·G·巴拉德等同仁共同创办《新世界》(NewWorld)杂志,该杂志是英国科幻杂志《新渐》(New Wave)的一个组成部分。他为此与同仁共同闻名于世。这些作家通常运用非科幻、现代派的现实实验手法,受到广大读者的关注。布莱恩·埃尔迪斯正是一位善于把这种新手法引进科幻作品的作家。
     

    布莱恩·埃尔迪斯的作品构思宏伟,对人与物的描写细腻、生动。他创作的科幻小说题材丰富,多为着眼于幻想未来,经常是描述遭受战争破坏后,或是人类自身退化后的未来。对人类无知的嘲弄,对其自身的环境以及对其文明的嘲弄是其作品的中心题材。在埃尔迪斯看来,时世漫游比太空漫游更富有兴味。因为将古昔、今世与未来进行交错观察,必然会带来几分讥讽,读者至少可以从小说的主人翁身上获得启迪。
   
    《丛林温室》(Hothouse)是布莱恩·埃尔迪斯的一部代表作。
    这部科幻小说是按由来已久的游记格式塑造出来的,其写作方法更趋于传统,但其结构与多数的游记故事大不相同。
    书中所叙述的探险就始于家门。它叙述在遥远的未来,月球的引力已使地球停止自转,地球上日夜交迭已消失。因此,地球一面总是白昼,另一面却永远处于黑暗之中。与此同时,一种相互制约的效应强制月球停止运行,远远地漂离地球,处于对地球具有威胁的位置。它与太阳及地球形成等边三角形。不论是月球,或是地球,其明亮一面都处于永恒不变的下午时分。古老的地球陷入迷惘。由于太阳强烈照射,人只能深居于庞大的榕树丛林的中层,树林底部生长着无数形形色色、奇形怪状的食肉植物。这些植物威胁着人的生命。无论男女老幼,一旦落到丛林底部就会被这些植物所吞食。
   
    居住在这一片椿树林中的是以莉莉·约为首的一个部落。他们无论在体貌上,或是在思维能力上都已退化。这一部落依然保持着女性氏族习惯。他们在与各种天敌奋争中已丧失了半数的孩子,有的被各种植物吞食,有的被来自月球的飞人所捕获。莉莉·约本人有一次由于疏忽大意,险些遭到像似打开盒子就会跳出一个淫秽的玩具那样的植物——巨茎舌的祸害,幸亏有部落中众多伙伴搭救。由于这次被巨茎舌捆住后,莉莉·约感到自己老而不中用了,不配再充当这个部落的首领,应该让位给下一代,于是便决意让六个年长的一代人都“升天”去。
   
    他们的风俗是一个孩子生下时便由其生父为之举行一个仪式,为他雕一个俑像,实际上就是一种图腾俑。所谓“升天”是指一个人死后的一种仪式。若是一个人遭到意外,就不可能捡回尸骨埋葬,于是便将死者的俑像葬到“圣顶”上去;“升天”还指一个人爬上“圣顶”自戕的行为。
    “圣顶”其实就是榕树的顶部,那里受太阳辐射,极为炎热。
    他们要经历千辛万苦,战胜许多天敌才能到达圣顶。到达后便设法找到火树果,将其扒开,把俑像塞进,或是在他人帮助下,各自带着自己的俑像爬进火树果。随后,这火树果便会自动封口。在圣顶上还生长着一种庞大的蜘蛛树。它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会一直长到月球上去。莉莉·约等六人的火树果粘到蜘蛛树上,也随之到了月球上,达到了“升天”的目的。
   
    他们到月球后,两人死去,一人下落不明,余下三人身上都长出鳞片和翅膀,成了飞人。飞人因受宇宙射线的副作用不会生育下代。为增加他们的人口,只有到地球上攫取孩子。莉莉·约三人受土著飞人的托付,决定作为引路人飞回地球把更多的人引诱到月球上去。
    在地球上,原先莉莉·约部落里剩下七个孩子,由女孩子托埃率领。在她率领下有一个男孩子叫格伦。他生性乖戾、傲慢,不服托埃领导,与之发生多次冲突后被放逐。
    在这样的世界上,一个人是无法生存下去的。正当格伦踌躇之时,具有超人智慧的蕈菇寄生到格伦身上。与此同时,怀着爱慕之心的少女波莉也离开了托埃,来到格伦身边。他俩便在蕈菇的指引下开始了四处流浪的生活。在此期间,蕈菇给格伦他们带回古老的回忆。原来,人类的历史就是蕈菇的历史。蕈菇和人成了共生体,成了人脑中一个组成部分,于是便出现了真正的人。亿万年前,人类具有伟大的时代,那时有许多美丽的城市、宽畅的马路。人们还热衷于到邻近的星球上去探险。后来由于太阳进入了毁灭性阶段,地球的温度上升。太阳的射线侵害了人的皮肤、眼睛和大脑。大脑中的共生体失去了原先的作用,人类便开始迅速退化。他们被迫离开了城市,开始了丛林生活。
   
    格伦他俩在流浪生涯中还结识了牧人雅特摩尔和混身是毛的渔民。其实渔民是一种肚皮人,是肚子树的奴隶。蕈菇为要利用这些肚皮人及他们的船,便怂恿肚皮人和肚子树分离。他们一起和肚子树奋争。波莉就在这场奋争中落水身亡。蕈菇依附在人的身上是企图利用人去周游世界。格伦他俩在蕈菇指引下步入了黑暗世界。蕈菇不仅控制了格伦,还企图要移居到雅特摩尔生出的格伦儿子劳伦身上,但却遭到雅特摩尔的拒绝。正当他们陷入困境时,正巧遇上追捕族的首领沙丹·耶。他是黑夜山脉的先知,游历过世界各地,了解人类发展、相互残杀及其征服的过程。
   
    他倾听雅特摩尔诉说自身及格伦的遭遇后,便设下圈套制服了蕈菇,将其收入葫芦瓶中。他把大家从黑暗世界带向光明世界。
    他看到光明世界之际,便预见到所有生命都将熔化变成光,地球的末日即将来临。他指出在太阳系开始形成时,各种形式的生命汇集到一起。在寒武纪,从太空以尘埃、火花等形式来到地球上,形成各种生命。随着决定太阳寿命的银河射线正在毁灭太阳之际,所有这些生命均将渐渐灭迹。银河射线将会把生命的胚胎带到另一个新的星系中去。地球上绿色光柱从丛林中吸吮生命力,随着温度不断上升,整个毁灭就会不断加速。
   
    不久,蕈菇经过分裂,既控制着沙丹·耶,又控制着蜘蛛树,它劝诱格伦一伙人一起顺着太空中银河射线到达新的快乐天地,它还劝说相遇的莉莉·约一伙飞人也一道去。可是,格伦决意留在地球上。他带着雅特摩尔、劳伦以及阿拉伯勒女人向密林深处走去。
    这部小说曾于1961年在英国《幻想与科幻》(The Magazing of Fantasy and Science Fiction)上以连载形式发表。次年在英国正式出版,同年美国出版了删节本,书名为《地球漫长的午后》(The Long Afternoon of Earth).1967年美国才出版全文,但早在1962年就已获得了雨果文学奖。
    科幻小说在国外是在产业革命之后出现的。从闭关自守的中世纪向现代科学文明过渡时期,是科学技术的发展改变了社会生产方式以及人们的生活方式,促进了社会变革的历程。于是人们就必然要考虑未来。对未来的不安与憧憬促使人们用科学的头脑对未来进行思考与探索。为此,科幻小说一般都是描叙未来,多半都引入科学的推断以及尚未完成的技术成果。这类蕴含科学知识的文学作品为广大读者提供科学知识,激发他们积极的科学思维,给他们带来崭新的观点。他们便依此去观察、审视迄今为止所有的历史,以生活现实去推思未来,促使自己对过去的反思,对未来的幻想。近来的科学技术发展已将往日的科学幻想变为现实,这就更进一步激励科幻小说家更大胆地创作,其作品也不断地受到广大科幻小说爱好者,尤其是广大青少年读者的青睐。很明显,大量译介国外优秀科幻小说,对于在我国对全民进行现代科学技术教育,提倡爱科学、学科学、向往科学的精神,实行“科教兴国”必是有所裨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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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4-16 08:22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第一章  
   
飞客行·扫校
濒死的植物凋残萎蔫,
    枯萎的植物重又繁衍生息,
    一种生命消亡,其他生命就获得生机。
    犹如大海中渣滓泛起,
    时起时伏,终又沉入海底。
    摘自亚力山大·波普:《人之歌》
   
第一章

    有些东西的生长规律无法抗拒,它不断滋长蔓延,其生命活力令人不可思议。
    温度、阳光、水分,所有这一切都是永恒不变的,始终如此……但是,这一切由来已多久,谁也说不清。造成现在这样的状况有多久了,以及怎么造成的等等这类大问题,没人关心,谁也不会去想这类问题。这一问题对于人的发育壮大,对于植物生长都是至关重要的。丛林温室就能解决这一问题。
     
一天,阳光明媚。一些孩子都跑到外面来玩。
    他们担心会碰上伤害人的东西,相互轻声细语地招呼着,踏着大树枝走去。突然,一种长颈浆果长得特快,在大树枝一侧伸出,深红色黏糊糊的浆果若隐若现。看来是要结果了,不会伤害这些孩子。孩子们排成长队迅速从它旁边擦过。不久,他们便躺成一排睡着了。就在这时候,在他们身边冒出一块块藻苔。孩子一向它靠近,它便开始挪动。
   
    “弄掉它。”托埃就这么说了一声。她十岁了,度过了十次无花果树开花季节,是这里的孩子王。所有孩子包括格伦都听她的。
    孩子和大人一样,随身都带着小棍子。他们一起抽出小棍子捣动藻苔,使劲打,把毒汁都挤出来了。孩子们高兴极了。
    克莱特只有五岁,是这一伙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她正高兴时却向前摔了一跤,两手扑到毒汁中。她痛得大叫一声,不料身子卷了过去。所有孩子都惊叫起来,但都不敢贸然踩进藻苔去救克莱特。
    小克莱特哭着挣扎时,手指卡在粗糙的树皮上,接着就从大树枝上滚了下去。
    孩子们看着克莱特从一层层的树枝上跌下去,摔到一片伸长开的大树枝上。她抓住一片树叶,躺在颤动着的树叶上直打哆嗦。
    她祈望着同伴来救自己,却怕得不敢做声。
    “去叫莉莉·约来。”托埃对格伦说道。格伦拔腿顺着那大树枝往回跑去叫莉莉·约。一只虎头蜂猝然发出凶狠的嗡嗡声从天而降,向他袭来。他用手把它挡掉,不停地往回跑。他是个少有的男孩子,才九岁,但却异常勇敢,动作非常敏捷,又很自信。他很快就跑到了女头人的小屋。
    在这大树枝下悬吊着18颗可以住人的大坚果。所有这些坚果都被挖空,用由亚仙人植物提炼出的黏胶浇注成小屋,每人住一间。这一伙18个人都在这里:1个女头人,5个女人,1个男人和11个还活着的小孩。
    莉莉·约听见格伦的喊声,便走出坚果小屋,顺着一根绳索爬上去,站在大树枝上。
    “克莱特跌下去了!”格伦喊道。
    莉莉·约用棍子使劲敲打树枝,同时就跑到格伦前头去了。
    她敲打树枝的暗号召来了六个成年人:弗萝、达菲、海伊、艾雯、朱莉五个女人和男人哈里斯。他们急忙从坚果小屋里冲出来,手里都拿着武器准备投入战斗。
    莉莉·约边跑边吹着断断续续急促的口哨。
    一颗哑蓟果原先隐蔽在附近的树叶下,这时立即钻了出来,飞到莉莉·约的肩上。它不停地转动,绒针撒开像一把绒毛伞。它就靠撒开的绒针控制方向。它飞行的动作和莉莉·约的手势配合默契。
    孩子和大人都站在莉莉·约身旁,看着克莱特躺在树叶上。
    “克莱特,躺着不要动!”莉莉·约喊道,“我就来。”尽管克莱特非常痛苦,又很害怕,但她还是很听莉莉·约的话,祈求她给自己带来希望。
    莉莉·约坐到哑蓟果钓状的底座上,轻轻地吹着口哨。在这一伙人中只有莉莉·约才能完全指挥哑蓟果。哑蓟果是蓟树果,能听懂人吹的口哨,半通人性,但不会说话。绒针的头尖上有形状古怪的籽。只要轻轻的飒飒声就能通过这些籽传进耳朵,它就能听到吹来的风声。人们经过多年实践就能开发它的耳力,像莉莉·约一样训练它接受指令,让它做些人们想做的事。
   
    哑蓟果送莉莉·约下去营救处于绝望之中的克莱特。克莱特躺着,看到莉莉·约和哑蓟果来了,心里充满希望。她两眼轻轻抬起往上看,但却没注意到身边从树叶上伸出了许多绿齿。
    “克莱特,快起来!”
    克莱特还来得及爬着跑起来,因为这一捕食的怪物毕竟是植物,动作没有人来得快。可就在这时候,绿齿咬住了克莱特的腰。
    隐蔽在树叶下的食肉怪发觉有食物可捕,便准备出击。食肉怪是一个带角的,类似大盒子的东西,有一对方爪,关节会动,还有许多长长尖齿。它的一头伸出一个茎,很像颈脖子,比一个人还粗,很厚实,很壮。它向上伸出,并弯过来把克莱特送进嘴里。
    它的嘴巴和其他植物一起藏在森林中看不到的地底下,在漆黑的泥土中。
    莉莉·约吹起哨,下令哑蓟果回去,要救克莱特是无可奈何了。事情只能这样。
    人们散开了,一伙人站在一起必定会招来祸害。森林中无数会伤害人的东西都是祸端。况且,他们亲眼看到像克莱特这样的死去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莉莉·约这一伙人原先有七个下属女人和两个男人。但却有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摔到了绿草地上。她们八个女人生了22个孩子,其中五个是男孩子。孩子死了很多。连同克莱特在内已有过半数孩子落入绿草地中。莉莉·约感到死了这么多人,真是令人震惊。她作为一个头儿,为此引咎自责。住在树枝上凶多吉少。这类事情已司空见惯,但好在还可以防备。现在活着的只有三个男孩子:格伦、鲍斯和维吉。莉莉·约至今常为此责怪自己。这三个男孩子中最使她烦恼的是格伦。这毛头生来就多惹祸。
   
    莉莉·约顺着树枝朝有阳光的方向往回走。哑蓟果按森林中气流给它发来的无声指令随风飘荡,聚精会神地听着它成果儿的地方会不会命令做些什么事。这一带森林密布,没有丝毫空隙。哑蓟果就在这一密林中穿梭飘来飘去,伺机降下来,还其植物面目,静静地待下去。
    莉莉·约走到了一个坚果小屋上头,顺着树蔓下到小屋里去。
    这里是克莱特住处。莉莉·约是女头人,几乎无法进去,因为门太小。人们尽量把门做得窄小,以防不速之客。随着人慢慢长大,才把门逐步拓宽。
    克莱特的小屋里摆设得井井有条。小床是利用坚果内鬃软纤维做成的。在这一片永恒的森林中夜幕降临时,克莱特就睡在这张床上。现在,在这张床上只剩下这个五岁女孩的俑像。莉莉·约捧起它,装进了腰带。
    克莱特小屋悬挂在扒开一节的树皮上。莉莉·约爬上了树蔓,拿出一把刀割小屋和树皮黏结的地方。就割一下,黏胶脱落了。小屋悬吊着,还没晃荡两下就掉了下去。
    克莱特的小屋落到大树叶上。树叶骤然旋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来争夺吞食这一庞大的美味佳肴。
    莉莉·约爬回到枝干上,停下来舒展舒展,吸一口气。她已感到呼吸稍有不畅。她经常去狩猎,孩子生得过多,还频繁参与战斗。她很少体察自己。这次她低下头来看了一下自己袒露的乳房,发现乳房已不如当初把哈里斯带到身边时那么丰满,已开始往下垂,不那么健美了。
    她凭直觉感到自己青春已消逝,并将归天了。
    大伙儿都站在幽谷旁等她,她向他们跑去。从外表看,她活力充沛如初,但心脏已大为衰弱。这幽谷是树枝和树干盘绕交错而成,像个朝天敞开的穴坑。谷内流水潺潺。
    大伙儿望着白义虎排成长队爬上树枝,其中有一只白义虎一再向人们招呼致意。人们也挥手回敬。白义虎已经和人结成盟友。
    在这茂密的绿林中只有五种动物:虎头蜂、树蜂、青蚁和白义虎,都是群居昆虫,不可征服的庞然大物。剩下的便是人。人不像昆虫那么组织严密,他们势单力薄,易遭伤害,好在尚未灭绝。在这个植物征服一切的生存环境中人是最缺乏抗御能力的动物。
    莉莉·约向大伙儿走去,两眼望着一连串白义虎不断爬行,直到全部爬进树林。白义虎能在这一大森林中任何地带都能生存,无论是在圣顶还是地面上都无所畏惧。只要有可能生存的地方,白义虎和虎头蜂都能生存下去。白义虎是最先来这一地带定居,最后消亡的昆虫。
    莉莉·约两眼往下望去,向大伙儿喊话。
    大伙儿一齐抬起头。她掏出了克莱特的俑像,举过头顶让大伙儿都能看到。
    “克莱特掉到草地上了,”她说道,“按传统风俗,要把俑像送到圣顶去。我和弗萝马上出发,跟白义虎一起走。达菲、海伊、艾雯和朱莉,你们要看好哈里斯和孩子们,等我和弗萝回来。”
    女人们面容阴沉,点了点头。她们挨个过来抚摩克莱特的像。
    俑像是个木雕的女人。当一个孩子生下来时,生父就举行一个仪式,给他雕一个俑像,雕出来像个玩具娃娃,是个图腾俑。因为在这森林中,一个人要落到草地上,就不大可能捡回尸骨去埋葬。于是便留下俑像葬到圣顶上去。
    正当大家去抚摩俑像时,格伦却贸然从人群中溜走。他和托埃差不多大,和托埃一样好动、强壮。他有足够体力奔跑、爬高,还会游泳。更糟糕的是,他经常自行其事。维吉喊他,他却置若罔闻,急匆匆地跑进幽谷,潜入水池中。
    在水下,他张开双眼看到一片清澈明净。
    有一二片像苜蓿叶之类的绿色东西向他靠拢,要缠住他的腿。
    他双手轻轻一挥,顿时潜下去躲过了它。接着他却碰上了鳄皮藻,好在它还没发现有人来。
    鳄皮藻原是一种半寄生的水生植物。它长在水洞里,靠下部伸出锯齿状的吸管吸吮树汁维持生命。但它的上部是毛粗粗带舌头的圆筒,也会吃东西。它全身伸展,团团缠住格伦的左手臂。纤维状的全身霎时缩拢。
    格伦对它早有准备,拔出一把刀一斩,把它截成两段,剩下半截无力地拍打着他。他趁势遁迹游过去。
    达菲是个技艺高超的女猎手。格伦还没露出水面,她就出现在他身边,满脸怒气,像鱼那样从牙缝中吐出银白的泡沫。她手持一把刀来保护格伦。
    格伦露出水面爬上岸,轻蔑地对达菲露齿笑了笑。她坐到他身边,可他对这一点表现出满不在乎的神态。
    “谁都不准单独去游泳或爬高。”达菲对他讲大家都明白的规矩,“格伦,你不怕死?你这个木脑袋!”
    其他几个女人也都很气,但是没人敢去碰格伦一下,因为格伦是男孩子。男人是神圣的,不许女人随意乱碰。男人有雕刻俑像、生孩子的魔力。只要长大成人了就会具有这种魔力,而格伦即将成人了。
    “我格伦是男孩!”他拍着胸脯对她们大言不惭地说道。他看着哈里斯,想得到他的赞许,但哈里斯把脸转开。尽管这个孩子表现出比哈里斯等所有男人都更英勇,但哈里斯并不情愿看到他能具备男人的魔力。
    格伦的傲气受到挫伤,他便跳起来,挥动着依然缠在他左手臂上的鳄皮藻,对女人夸大其辞地自我吹嘘一番,表现出他对她们丝毫不感兴趣。
    “你还是个男孩子。”托埃轻轻地反劝他一句。她比格伦大一岁。他不吭声了。大家都明白他终会有一天将成为一个与众格格不入的人。
    莉莉·约皱着眉头说道:“孩子们长大了都不听话。我和弗萝去圣顶把克莱特的俑像埋了后,我们回来就散伙。是到了分手的时候了。各自照顾好自己。”
    她向大家施礼后便和弗萝一道转身离去。这一群温顺的人看着自己的头人走了。大家都知道这个群体的人该各奔东西了,但谁也不愿意去想它。他们都感到在一起生活是多么幸福和安全,但这种安居乐业的日子即将过去,而且一去不复返了。孩子们将要度过一段孤独、艰难的日子,自谋生计,而后,再组成另一伙群体。成年人即将步入老年,历经磨难后死去,进入未知的境地。

第二章  
   
飞客行·扫校

    莉莉·约和弗萝轻易地爬上了粗壮的树枝。
    对她们来说爬这样树枝就像爬层层均匀堆砌的岩石一样。她们时时看到几种有害植物,如鲨针、堇堇草皮等,但这些都是小玩意儿,很容易地把它踩死。人的天敌也是白义虎的天敌。排成长队的白义虎一路上已经制服了这些害人东西。莉莉·约和弗萝紧跟白义虎往前爬,乐意与它为伴。
    她们爬了很长很长时间。有一次她们在一个没有树叶的树枝上,捡到两只刺芒果,趁还新鲜就把它剥开,吃它的油质汁。她们一路往上爬,还不时看到一两群住在别的树林中的人,有的还腼腆地打个招呼,有的就干脆不打招呼。最后她们爬到了一般人无法爬到的高处。
     
人们住在这一森林中比较安全的中间层,可以避免遭遇到圣顶和地面上可能带来的危险。现在临近圣顶了,正面对着新灾难的威胁。
    她们歇了一阵后,莉莉·约走到弗萝跟前对她说:“现在走吧,快到圣顶了。”
    一阵骚乱声使这两个女人默然不敢做声。她们紧挨着树枝作掩护往上看。在她们头顶树叶哗哗作响,似乎死神即将降临。
    一株卷须蔓草狂暴地敲打着树皮,向一队白义虎袭击而来。这种蔓草的根和茎既是舌头又是鞭子。它急匆匆地沿着枝干伸过来,向白义虎吐出黏糊糊的舌头。
    这种怪异的植物很有伸缩性,又很凶狠,白义虎面对它也难以防范。所有的白义虎都各自散开,但依然顽强地往上爬。兴许这些白义虎各自都很自信而没被吃掉。
    这种植物对人来说威胁不大,至少在树枝上是如此。但是,要在树干上与它遭遇,它就可能把人撵走,让你毫无办法,而落到绿草地上去。
    “我们要爬到另一个树枝上去。”莉莉·约说道。
    她和弗萝顺着树枝火速跑去,霎时她们看到一朵鲜艳的寄生花球,这预示她们再往上爬便是色彩斑斓的世界。但一看到树蜂在花球四周嗡嗡作响,她们赶忙跳了过去。
    就在树枝上一个很不显眼的洞里埋伏着一只更凶狠的害虫。
    当弗萝和莉莉·约靠近时,一只虎头蜂猛地向她们袭来。这是最大的一只虎头蜂,令人恐惧。它极为机智,又具有进攻的手段,而且还异常狠毒。它进攻起来非常凶狠,两眼张得贼大,大颚张开,透明的双翼不断地拍打着。头毛蓬松还带有两个盔片。在它细小的腰部后面是肥大的尾部。圆鼓鼓的,一圈一圈黑黄相间,还不断摆动。尾巴上的毒针就藏在里面。
   
    它向两个人之间俯冲过来,想用飞翼拍打她们。就在它加速飞过来时,她们趴了下去。虎头蜂怒气大发,再次回过头来向她们袭击,就在这时撞到了树枝上,金黄色的毒针伸进伸出。
    “我来捉!”弗萝说道。她的一个女儿就是被虎头蜂叮死的。
    这时虎头蜂飞得很低,迅急向弗萝冲过来。她侧身捉到了它并揪住它蓬松的头毛,使劲晃了一下,虎头蜂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弗萝马上抽出一把木剑,奋力砍下,把虎头蜂的带壳的细小腰部斩断。
    虎头蜂分成两截坠下去了。两个女人便继续往前跑去。
    现在她们爬上的这根树枝是根主枝,长得并不细嫩,延伸得很长,并和另一个树枝连接。这棵树已很古老了,是这个小森林中仍然还活着,长得最高、非常茂盛的一棵树,有数不清的树干。
    很久很久以前,大约是一二十万年以前,按这里的土壤、气候及其他生长条件,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树。随着温度不断上升,树木大量繁殖,相互竞争空间。榕树在高温下长势越加繁茂,利用它的树须会在地上自我生根的复杂机理,在这块大陆上渐渐地占了优势。外界环境日趋恶化,但这种树逐渐适应了生存条件,不断繁衍。每一棵榕树都无止境地向外延伸,时而返回延伸,单枝变复枝,复枝变多枝,它越长越高,越盘越宽。一有其他的树在其周围繁殖,它就尽力保护主根不受排挤。枝权坠地变枝干,枝干长高长新杈,直至形成榕树林。其他树种无法与它抗衡竞争。这些榕树盘亘交错,占据了这一片森林,绿叶常青,永不衰落。
   
    在这些人生活的这一片陆地上眼下只有一棵榕树。森林毕竟是森林,但这棵榕树却成为这一片森林之王。它盘踞着所有的荒野、穴丘和沼泽地。它构筑起这一片大陆的台架。除了面临大河或在海边会受到海藻围困外,榕树在任何地带都照常生长。
    即使生命终极时代,万物疾终,黑暗降临,榕树依然久盛不衰。
    两个女人正缓慢地往上爬,留心防备可怕的虎头蜂再次朝她们直闯过来。这儿四处五彩缤纷,阳光直接照射在树上,有的穿过树叶形成七色光柱,有的随树叶微动不断闪烁。葛类、草类植物竞相开花。哑蓟果在这一片丛林中凄楚地穿梭而过。她们越往上爬,吸到的空气越新鲜。天蓝色和深红色、黄色和紫色交相辉映。整个大自然显得绚丽多彩,诱人陷入迷惘。
   
    从橡树上流出猩红的胶液滴到树干上。鲨针虽是植物,却昂起一头或从胶液下穿过,或围着胶液飞扑,但也有被胶液粘住而死去。莉莉·约和弗萝为避免碰上鲨针便从旁边绕过去。
    一路上经常看到莠草,她们边砍边继续往前跑去。
    这时出现许多怪诞的植物,有的像鸟,有的像蝴蝶,还有的像是伸出鞭或手,在空中飞舞。
    “看!”弗萝指着头顶上悄悄说道。
    树皮裂开,但几乎是肉眼看不见,只是有一小块挪动了一丁点。弗萝拿着木棍伸直手,小心挪动着身子,让棍子对准裂口,而后使劲地捅了一下。
    树皮裂开很大,显出一个苍白如死人的缺口。一只白脖子鸟巧妙地藏在缺口中,这下越加往里钻进去。弗萝迅即猛力捅了一下,使劲让手中的棍子往里推。缺口紧闭,她便使尽全身力气拼命往下拉,莉莉·约也来帮她稳住。这时白脖子鸟出于惊慌急忙将身子藏进树洞。
    白脖子鸟惊慌地伸出脖子飞上天空。一下子却被一只鹞鹰轻易地捕获了。
    莉莉·约和弗萝便继续往上爬去。
    圣顶却是另有一番境地。这里是植物王国,万紫千红,壮丽辉煌。
    要是说这一带森林是以榕树为主,构成了茂密的森林,那么圣顶却是一片蜘蛛树林。这一片蜘蛛树林给圣顶带来特有的景色。
    这些蜘蛛树林的枝芽交织成密布的枝网,四处蔓延。各类鸟巢就筑在梢头。
    在蜘蛛树上没有鸟巢的地方,出现了许多其他生物,长出其他植物,闪烁着鲜艳的色彩。各种残骸、鸟粪把所有鸟巢都联成一片片坚固的平台。这里长着火树,莉莉·约就是要找到这种树来安葬克莱特的俑像。
    这两个女人时而在树枝中挤进挤出,时而又往上爬,终于爬到了平台上。她们隐蔽在一片大树叶下免遭来自天上的威胁,稍作休息。一路爬上来也够辛苦了。在圣顶上即使在这阴凉处,对她们来说,也是热得要命。大太阳在她们头顶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天上的太阳方位固定不变,日火不熄,终日到头燃烧着,但是在不久将来总有一天,它终会陨灭。
   
    在这圣顶上,火树就是借助太阳而获取一种自卫的手段,并在为数不多的植物中占有主要地位。这种树的根部极为敏感,早已察觉到有进犯者向其靠近。莉莉·约和弗萝看到头顶的树叶上面有一光环摇曳。这一光环在树叶的叶面上扫过,不一会儿光环突然不动了,直射在树叶上,光环渐渐缩小。树叶开始闷烧,随之就冒出了火焰。火树就靠会喷火的火树果喷出火作为致命的武器,来对付两个女人。
   
    “决跑!”莉莉·约命令道。她们一闪身就躲到大蓟树梢头后面,藏身在树的刺芽下,窥视火树喷火动向。
    喷火的景象相当壮观。
    火树高高耸立,盛开着几朵鲜红的鲜花,每朵花都比人还要大。还有几朵花受了精,花瓣会拢成多边的火树果,看样子像是一个个瓮罐。接着就看到火树果中的花籽变大,火树果的颜色也随之消退。最后花籽成熟了,火树果内腔空了,变得极为坚固,像玻璃一样透明。即使在花籽播撒掉后,火树还可以用这火树果作为喷发火焰武器。
    除了人以外,所有的动植物碰上火树喷的火都畏缩退避。只有人才能对付火树,并且能充分利用它。
    莉莉·约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子,潜行过去,把伸出平台的一片大树叶割下。这片树叶比人还高。她裹着这大树叶,直奔过去摘取火树果,她向火树的树叶猛扑过去,一口气爬到树顶,把瓮罐状的透明球转了过来。
    “拿到了!”她向弗萝叫道。
    这时,弗萝早已起身,迅疾向莉莉·约跑去。
    莉莉·约举起树叶,挡住太阳,使凶险的火树果不被阳光照到。火树就像知道这种做法会抵毁它的防御手段,在树叶遮蔽下低垂下来,花和果都耷拉着,显出沮丧的样子。
    弗萝应了一声急忙地冲过去,割下一颗大而透明的火树果。她们夹着火树果往回跑,到蓟树下去躲蔽。当遮阴的树叶掉下去而没罩着火树果时,火树果吸收到太阳的热量,又恢复了它狂暴的生命力,乱动起来。
    好在这两个女人及时赶到了荫蔽处。一只素食鸟猝然从天而降向她们扑过来,不料却撞到了刺芽上。
    瞬即就有十来只以腐尸为食的动物扑上去争夺这只素食鸟。
    莉莉·约和弗萝在慌乱之中对付已经到手的火树果。她们用刀把火树果割开一个口,使劲扒开,把克莱特的俑像塞进去。被扒开的一面马上又缩回原样,接口密不透气。透过火树果的透明的一面可以看到俑像向外目呆地盯着莉莉·约和弗萝。
    “愿你升天,进入天堂。”莉莉·约说道。
    莉莉·约在为克莱特办这事的成败之举就在于要保证她的俑像是竖放着。她和弗萝一道带着火树果穿过蜘蛛树林,到了由蜘蛛树绞成的藤索跟前。火树果的顶部原有花籽。花籽脱落后会不断渗出一种相当黏的胶体,因此把火树果粘到藤索上很方便。火树果挂起来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
    随后,蜘蛛树顺着藤索爬上去,火树果粘在枝芽上,粘得很牢,枝芽不断向上爬伸,并把俑像带上天堂。
    正当她们完成自己使命之际,一个阴影笼罩下来,有一株蜘蛛树,原来是一个庞大的植物蜘蛛转过头向圣顶袭来。
    这两个女人慌忙中钻进树叶叠起的平台。她们为克莱特举行了告别仪式,就开始回到自己人那里去了。
    莉莉·约转过头往回看了一眼,便和弗萝一起往下爬,向森林中间层爬去。
    蜘蛛树变得有头有脚,庞大的囊袋,混身长满绒毛,缓慢地降下来。在莉莉·约看来,它就像是具有魔力的神。它沿着藤索下来,藤索向空中延伸,但这怪物却沿着藤索轻飘而下。
    另有一些藤索从附近或远处的丛林中向上蔓延,渐渐变得尖细,就像一个个瘦弱细长的手指伸向天空。这些藤索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所有藤索都朝另一个方向伸延。朝这方向看去一片灰茫茫,背离太阳,寒气袭人,但在阳光反射下,一切依然清晰可见。
    半个月亮一动不动地悬挂在这一半边的天边,恒久不变。
    数千年来,月球的引力已使地球自转减缓,最后自转停止,日夜的交替也缓慢了,直至固定不变了,因此,地球的一边是白天,另一边却永远是黑夜。与此同时,一种相互制约的效应强制月球停止运行。月球远远漂离地球,完全丧失了卫星的作用,反而处于对地球有威胁的位置,成为一个独立星球,和地球与太阳形成等边三角形。现在地球和月球正处于永恒不变的下午时分,在相应位置上对恃着,也许将会永远这样对峙着,直到寿命终结,太阳不再闪耀为止。
   
    无数株藤索见缝穿插,长得密密麻麻,连成一片。蜘蛛树是太空植物,粗壮高大,但无知无觉,来回随意穿梭繁殖,而地球和月亮都陷入由这种植物所罗织起的冷漠无情的网络之中。
    这古老的地球陷入迷惘,它的适应能力真是令人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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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飞客行·扫校

    莉莉·约和弗萝在回到大伙儿中的一路上相当平静。她们举步从容自如,重又下滑到树林的中间层。莉莉·约不像往常那样死命赶路,因为她不情愿看到大伙儿分手,但他们已到了不得不分手的时候了。
    她无法表达自己的思路。长期生活在这绿林中很少有什么想法,也想不到用什么字眼来表达自己的思想。
    “我们将跟克莱特的俑像一样,也快升天了。”
    她对弗萝说道,并一路往下爬。
    “就这个样。”弗萝回了一句话。莉莉·约知道弗萝对这类问题除了这么说外,是说不出什么更深刻的话的。她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更透彻的话。
    近来人们对外界的理解日趋肤浅。一切也就只能这样。
     
她们回来时,大伙儿都带着严肃的表情向她们致意。莉莉·约由于一路上疲惫不堪,只对他们简单寒暄一句就到自己的坚果小屋休息去了。朱莉和艾雯马上就给她送了吃的来,但并不过多地谈什么有关她个人的事情,那是绝不允许的。莉莉·约吃完、睡过一阵后,又爬到主树枝上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
    “快!”她两眼盯着哈里斯叫道。他却不慌不忙地走着。因为他知道莉莉·约最宠他,他随便怎么寻衅都不会惹她生气。为什么难以对付的家伙就那么得宠,而得宠的家伙又那么难以对付呢?就在这时候她稍不介意,一根长长的绿树舌头从树干后伸出来。它迅即舒张开,轻快地晃了一下,把莉莉·约拦腰缠住,使她双手紧贴两侧,全身不得动弹,并把她提了起来。她双脚腾空乱踢一阵,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大意,气得大喊大叫起来。
   
    哈里斯见此立即从腰带上拔出刀,急忙冲过去,眯缝着眼睛,将刀弹掷过去。只听丁当一声,刀子戳到树舌,并将它牢牢地钉死在粗大的树干上。
    哈里斯并不为此罢休,接着就向毛耸耸的树舌跑过去。达菲和朱莉也跟了上来。弗萝迅速把小孩带到安全的地方。树舌挣扎一阵后便放松了莉莉·约。
    这时,树干的另一侧开始撼动,令人生畏,似乎整个森林都受到震撼。莉莉·约吹起口哨唤来两只哑蓟果帮她从树舌捆绑中解脱出来。她重又平安无事地站在树枝上。绿树舌头痛得上下左右打转,徒然地拍打着。四个人举起武器上前处治它。
    大树由于它的树舌钳制着人而震动。四个人小心翼翼地侧身过去把树干团团围住,才看到大树在震动。它那植物的嘴张开得都变了形,而巨茎舌一只独眼张得有巴掌那么大,回头盯着他们,死命地敲打着,时而吐着口沫,时而嚼着嘴。尽管这四个人以前亲眼看到过巨茎舌,但这次看到却还是不寒而栗。
    巨茎舌现在涨大起来比树干还要粗大几倍。必要的时候,它可以伸长到圣顶,就像现在看到的那样越伸越细。它像打开盒子就会跳出淫秽的人物的玩具一样,从地面冒出来觅食,没有手臂,没有头,就靠许多像根须一样宽大的脚缓慢地爬过地面。
    “抓住它,”莉莉·约喊道,“不要让这怪物逃掉!”
    顺着树枝,大伙儿藏着许多尖头木棍以备应急用。他们把这些木棍接连不断、劈里啪啦投戳过去,终于使这老长老长的巨茎舌无法逃脱,被拴到树上,无论它怎么转动都无法脱身。
    “现在我们要离开这里上天去。”莉莉·约说道。
    任何人都没法子打死巨茎舌,因为无法打到令它致命要害部位。但是它的挣扎已经惹来捕食的怪物,如鲨针、鹞鹰、食肉怪、怪面兽以及稍小点的吞食植物的虫。这些怪物都会把它撕裂直到吃光为止。要是这时有人碰上这些怪物,也将遭此厄运。所以大伙儿要迅速离开,躲到绿林的荫蔽处。
    莉莉·约非常恼怒,自己忽略了防备,就闯了这么大的祸。她一贯都很留神,从来不会被动作迟缓的巨茎舌套住。她老在想也许是她统领不力,致使自己要经历两次上圣顶的惊险旅程,一次旅程刚结束,又要去一次。要是安葬克莱特的俑像时就把大伙儿都带去,就省得现在再去爬一次。脑子出了什么毛病,怎么事先没想到这一点呢?她站在大树叶下以此作掩护,拍拍手掌把大伙儿叫来。十六双寄托着信赖的眼睛一起望着她,等着她发话。看到大伙儿对她如此信赖,她反而感到高兴。
   
    “我们大人都老了,”她对大家说道,“我们变笨了,我变笨了——我让慢吞吞的巨茎舌捆住了。我不配再当你们的头儿。大人已到了归天的时候了,回到创造我们的上帝那里去。而孩子们要学会独立生活,组合新的集体。托伊来当这个集体的头儿。到了你们有信心维护自己的集体时,格伦和即将成为大人的维吉都到生孩子年龄了。看管好男孩子。别再让男孩子掉到绿草地上去,否则你们这一伙人都将灭绝。即使自己死去,也不能让我们集体灭亡。”
   
    莉莉·约从来没有讲过这么多话,大伙儿也从来没听过这么长的长篇大论。有些人根本没听懂。什么叫做掉到绿草地上去呀?哪些人掉下去,哪些人不掉下去?这根本不要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上天注定的,绝对说不清楚的。
    有个女孩子没羞没臊地说:“我们自己过,玩得更痛快。”
    弗萝伸手对她一巴掌打过去。
    “你先给我爬到圣顶上去。”她说道。
    “对,出发!”莉莉·约说道。她发话怎么爬上去,谁领头,谁跟着上。他们对莉莉·约的决定不作任何议论,也不感到有什么意外。只有格伦感到不可思议,说道,“莉莉·约自己出了岔子就来惩罚我们。”
    当巨茎舌被森林中各种怪物吞食时,所有怪物都加速爬过绿草地,整个森林上方一阵一阵地颤动。
    “爬上去很艰苦,动作要快!”莉莉·约说道,不停地环视她周围的人,尤其严厉地盯着格伦。
    “为什么要爬呀?”格伦很不服气地问道,“我们可以靠哑蓟果轻轻松松地飞到圣顶,还免得受罪。”
    当有天敌侵袭时,人在空中飘浮远不如靠树干作掩护更易于防守,粗大树皮结节可抵挡一阵,这是没办法对格伦说明白的。
    “我当头,你就得爬,”莉莉·约说,“你的话这么多,该是蛤蟆爬到你肚子里去了,呱呱叫!”她连碰都不敢碰格伦一下,他是个神圣不可侵犯的男孩子。
    大家都回到坚果小屋把自己的俑像拿出来。他们并没有对自己住过的地方作正式告别,只是把自己的俑像藏在腰带里,手里持着剑——可以用于御敌的又尖又硬的木刺。他们沿着树枝跟着莉莉·约跑了,告别了被砍成一段一段的巨茎舌,告别了昔日的一切。
    由于年纪小的小孩拖累,去圣顶的行程就显得极为漫长。这些人虽然击败了许多常见的天敌,小孩子越走越累,这是无法补救的。他们在去圣顶途中找到一根分树杈休息,因为那里长着绒毛蕈,他们便利用绒毛蕈作掩护。
    绒毛蕈是乱蓬蓬但很漂亮的微菌。尽管它大体上像荨苔,但它不伤害人。人靠近它,它的有毒的雌蕊便缩进,好像很讨厌有人来。它在不会枯萎的树枝上蔓延,只是寻觅植物为食。因此人们就爬到绒毛蕈当中睡觉。他们在摆动着的墨绿、黄色的羽茎掩护下非常安全,几乎所有的天敌都不敢冒犯。
    弗萝和莉莉·约比所有的成年人都睡得熟。她们刚才来过一次,实在是累坏了。哈里斯他第一个知道出了乱子。他醒来用棍子把朱莉捅醒。他好懒,但守卫毕竟是他的责任。朱莉站起来,尖叫一下,马上跳过去保护孩子们。
    四个长有翅膀的家伙闯入绒毛蕈,抓住男孩子维吉和一个年纪较小的女孩子贝莹,趁他们俩还没完全苏醒的时候捂住他们的嘴,正忙着把他们捆起来。
    朱莉一叫,长翅膀的家伙回头看看。这下才发现他们原来是飞人。
    飞人在很多方面都像人,比如说,他有一个头、两只修长强有力的手、粗壮的腿,也有手指、脚趾,只不过皮肤不是那么光滑青亮,而是罩着一层闪亮的硬东西,忽儿黝黑,忽儿又亮出红色。而带鳞片状的大翅膀很像素食鸟的翅膀,长在手腕到脚踝上。
    脸神显得很机灵、刁钻,眼睛发亮。
    飞人发现大家醒了,立即抓住两个已到手的小孩,越过绒毛蕈。当然,绒毛蕈也不会伤害这些飞人。他们往树枝边上跑,准备跳出去。
    飞人是很狡猾的天敌。尽管很少碰到,但足以使大家感到异常恐怖。他们偷偷地干这种勾当。除非追于无奈,他们通常是不杀害人的。他们也认为偷孩子是犯大罪。人们很难抓住飞人。飞人飞的技术也不很高明,但他只要猛地一滑就能迅即穿过森林溜走,逃脱人们的报复。
    朱莉奋力冲过去,艾雯也随即跟上去。朱莉抓住了一个飞人的脚踝,使他无法腾空而起。她抓到了翅膀和脚相连的毛糙的腱,死死抓住不放。飞人被朱莉拽住,极为惊慌,为了脱身就放掉了维吉。另一个飞人掂了一下维吉重量,停了一下便拔出刀自卫。
    艾雯悍然不顾一切向飞人冲过去。维吉是她生的,绝不能让飞人夺走。飞人持刀对准她,可她却依然扑了过去。刀刺开了她的肚子,肠子都爆了出来。她惨叫一声从树枝上摔下去。绿草地的树叶下面旋起一阵骚动,隐蔽的食肉怪都来争夺吞食她。
    飞人看到艾雯猛冲过来很吃惊,丢下被捆的维吉,也不理睬他的同伙还被朱莉缠着,就离开了。他发现两个飞人挟持贝莹往绿色丛林中逃,也张开翅膀飞走了。
    这时大伙儿都醒了,莉莉·约默默地把维吉解开,因为他是男孩子所以没哭。而哈里斯跪在朱莉身旁。被抓住的飞人一言不发拼命想脱身。哈里斯拿起了刀准备干掉他。
    “不要杀我,我就离开!”飞人喊叫道。他的声音很刺耳,说的话几乎让人听不懂,但他那种怪样让哈里斯感到这飞人非常野蛮,龇牙咧嘴,半吐着舌头。
    哈里斯向飞人的肋骨捅了四五刀,鲜血从捂着的手指缝喷出来。
    朱莉站起来喘气,倚靠在弗萝身上,说道:“我老了。要在以前我一个人弄死这么一个飞人是没问题的。”
    她很感激地望着哈里斯。男人倒是可以派上很多用场的。
    她一脚把瘫软的飞人踢到树枝边上。他滚了两下就掉下去了。
    飞人萎缩的翅膀在头上无力地合拢,整个身子落到了绿草地上。

第四章  
   
飞客行·扫校

    他们躺在两棵会听口哨声的蓟树的尖树叶中间,被耀眼的阳光照得头晕眼花,但依然安不忘危。他们已爬到顶了。九个孩子第一次看到了圣顶,圣顶的景象使他们瞠目结舌。
    莉莉·约和弗萝又一次一起去捕获火树果。
    这次可有达菲帮她们撑起树叶给火树果遮阴。趁火树无法防备开始萎谢时,达菲选了六颗大而透明的火树果割下来做棺柩。海伊帮她送到安全地方。随后莉莉·约和弗萝丢掉树叶跑到蓟树下隐蔽。
    一群群纸翼小虫纷纷飘来,天空中五光十色,频频闪耀,犹如阳光在水面炫耀,令人眼花缭乱,但渐渐消失于海洋般绿色之中。
    一只纸翼小虫飘落到一束翠绿色的树叶上。
     
这些大树叶原来是一张捕食的嘴。站在附近的人们看到,纸翼小虫飘落到树叶上,被吸光了养分,马上就变成灰色,并化为灰烬。
    莉莉·约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把大伙儿带到临近的蜘蛛树拧成的藤索那儿去。所有大人各自都带上自己的火树果。
    蜘蛛树比任何的植物或其他生物大得多,无法向森林内部生长。这种树突然在它的上半节枝芽上冒出一排,还有许多树杈护着这一排新树迅速生长。
    莉莉·约避开了蜘蛛树找到一根合适的藤索,便转过身做个手势让大家把火树果放下来。她对托伊、格伦和七个孩子说:“现在来帮我们爬进火树果,还要把我们的俑像也放进去。让我们密封在里面,然后把我们带到那根藤索那里去。还要把我们的火树果粘到藤索上。就这么永别了。我们要归天了。留下你们这一伙人自己管自己了。你们现在还应当活下去。”
   
    托埃身材纤细,两个乳房却像一对珍珠果附在胸前。她听莉莉·约这么一说,一下子心里动摇不定。
    “你不能走,莉莉·约,”她说道,“我们还需要你,你要知道我们还不能没有你。”
    “只能这样了。”莉莉·约断然说道。
    莉莉·约将自己的火树果的一面扒开,把它当做自己的棺柩,一下子就钻了进去。其他几个大人得到孩子的帮忙也照这个样爬进火树果。莉莉·约照常向哈里斯瞅一眼,看到他一切安然,也就放心了。
    最后,他们中所有大人都被禁锢在透明的火树果中。周围一阵寒气袭来,一片寂静,令人惊诧。
    孩子相互抬着火树果棺柩,望着天空,举目无亲,心事重重,惶恐不安。只有格伦这个男孩子胆大,面对不再受制于大人的新鲜感似乎显得有点洋洋自得。他指挥大家把火树果放到蜘蛛树的藤索上。对这件事情他显得比托伊更能干。
    莉莉·约在火树果中闻到了一种怪味。这种味道渐渐浸透她整个肺部,她瞬即感到一切超然。外界一切异常混沌,而且变得越来越小。她看到自己被吊到树顶上,悬挂在一根蜘蛛树的藤索上。弗萝、哈里斯、达菲、海伊和朱莉都在各自的火树果中,形影相吊。她看到孩子这一新的群体向隐蔽的地方跑去。他们头也不回,一个劲钻到平台上乱树叶中,随之就不见了。
   
    蜘蛛树在圣顶上空飘忽,越飘越高,可避免任何天敌侵犯。上空一片青蓝,蜘蛛树沐浴在强光之中,并借此增强生命力。当然,它主要是靠地面吸吮养分。它静眠数小时后重又摇晃起来,沿着一根藤索爬着。
    另有一些蜘蛛树一动不动地悬在边上。偶尔会有一棵蜘蛛树吹起一个氧气泡或勾出一支腿试图要撵走讨厌的寄生物。它们显出从未有过的幽闷。时间与它们无关。太阳是属于它们的,也许永远属于它们,直到太阳燃烧不匀,变成新星,或是把蜘蛛树和太阳本身都烧成灰烬为止。
    这棵蜘蛛树倒下,它的脚晃动着,但却无法勾到藤索。它直向森林倒下,突然向森林上部叶丛茂密的尖顶扑下去。这里有天敌在空中飞舞,虎头蜂是惟一会蚕食蜘蛛树的昆虫。这一天敌比蜘蛛树小得多,但却比它凶狠得多,也比它灵活得多。
    只有虎头蜂会把蜘蛛树致于死地,其手段阴险狡猾,难以防范。
    在漫长的年代中随着太阳的辐射增强,植物已进化成勿庸置疑的霸主。但这些虎头蜂也在进化,它会学会各种本事来对付新的生物。所有动物均遭厄运,濒于绝境,而植物却日益茂盛。与此同时,虎头蜂数量越来越多,长得越来越大。现在它已成为蜘蛛树的主要天敌。一群虎头蜂进犯就会麻痹神经中枢,致使蜘蛛树毁灭。虎头蜂还会钻到这一生物体内打洞产卵。孵卵时幼小的虎头蜂就喜欢吃蜘蛛树体内鲜嫩活的肌体。
   
    这给蜘蛛树造成威胁,比任何威胁都大得多。数千年来就是它迫得蜘蛛树一再往空中长。它就在这无遮无掩的地方茂密繁殖,盛开奇花,结出异果。
    太阳光强烈的辐射成为蜘蛛树生存的必要条件,而它也就成为大自然中首先到达空中的生物,并且完全改变了苍天的面目。人们迫于乞求生存,从原先生存地带退缩到森林中。他的智慧优势发展到顶峰后开始衰竭。在此很久之后蜘蛛树就占据了人们所失去的活路,靠蜘蛛树把绿色世界和明亮世界连结起来。
    蜘蛛树在圣顶的树叶中攀缘,背上竖起了毛发。这样黑绿相间的斑纹赋予它天然的保护色。一路上它把在藤索周围飞舞的动物都抓来,默默地吸吮它们的血液,它就这么吸一次长大一点。
    一阵虎头蜂的嗡嗡声使它从瞌睡中惊醒。它的眼睛虽然发育得不甚健全,但却能看到一串黄黄黑黑的虎头蜂呼啸而过。有两只虎头蜂发现了它。
    它敏捷地躲开。尽管它身躯庞大,总长有一英里多长,但它动起来却像花粉般轻飘,迅疾顺着藤索背面逃到空中安全地方去。
    它一路退却,还用腿在自己蜘蛛网上扫过,捞到粘在蜘蛛网上的各种各样的芽胞、针球和小生物。它同时还捞上了六个火树果,每颗火树果中都有一个失去知觉的人,但由于这些火树果闪闪发亮不断摇晃而未被蜘蛛树察觉。
    蜘蛛树爬过十来里后就停下来了,惊慌中才定下神,喷出一团氧气,缓缓地贴近藤索。它稍停一会儿,毛发微微颤动,而后一头往高处空间钻去。外界的压力没有了,它又开始舒展自己的身躯。
    它越爬越快。过后不久它把腿卷起,开始从腹部下面的丝囊中吐出新网。它挪动着身躯,虽然这一庞大的植物毫无知觉,但它却会全身缓慢地转动,调节温度。
    强烈的阳光辐射沐浴着蜘蛛树,而它也在这阳光中享受到温暖,乐得其所。
    达菲苏醒了过来。她张开双眼,呆头呆脑盯着,看到的是一片渺茫。她只知道自己已归天,已到了新的境地,不再祈求什么愿望。
    她透过火树果往外看,部分视线被纹丝不动的一缕黄色稻草或头发之类东西遮住。一切都飘浮不定,时而四处是令人昏聩的白光,时而又是漆黑一片。忽明忽暗更迭不休。
    达菲渐渐地辨明出周围事物。大半能看得清的是极为壮观的绿色半球,时而一阵蓝一阵绿。这是一种果实吗?在它下面还牵系着藤索,不时在闪着亮光。刀光剑影中又闪出了银灰色的、金黄色的种种蜘蛛树。她认出远处两棵蜘蛛树,看去像是已变成了木乃伊,但又爬得非常快,明亮的光点闪耀得令人心烦。一切都显得浑沌不清。
    这是鬼神的境地。
    达菲毫无知觉,一种极为反常的麻木感觉使她想动而又动弹不得。火树果中的味道非常古怪,似乎空气也很稠密,简直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达菲张开嘴巴,但她上下颚似乎被粘住了,反应迟钝。她高声尖叫,但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身子两侧酸痛不已,她内心感到无限痛楚。
    她重又闭上双眼,即使到这时候她的一张嘴依然木呆地撑开。
    * * *
    蜘蛛树像一个毛发蓬松的大气球飘到了月球上。
    很难说蜘蛛树是否有心智,但是它意识到这次到月球上走一遭虽很得意,但却太短暂了,也许还有其他地方可去。毕竟这可恨的虎头蜂在月球上和在地球上一样多,一样的讨厌。也许会有地方很平静,就在这半圆的某一地带绿树成荫,它又可以沐浴在温和宜人的阳光之中。
    说不定什么时候它还是要离开这里爬上新的旅程。
    许多蜘蛛树串满在月球上,到处都有它乱七八糟罗织起来的网。这里是蜘蛛树很满意的地方。它更喜欢这里,而不喜欢地球。
    地球上空气稠密,它的手脚就显得笨拙。这里是蜘蛛树最先发现的地方。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些弱小生物。不过蜘蛛树来这里的时候,这些弱小生物已离开好久了。蜘蛛是这里最后一批高贵的生物。个子最大,最威严气派,因此在这漫长、懒散的午后境地中拥有至高无上的霸权。
    蜘蛛树慢慢地盘绕,绞出一根藤索。它慢条斯里,择路爬过丝网,挪身到苍白的植物上。
    这里的生存条件和大星球的条件大不相同。枝干众多的榕树在这里从未占有统治地位。在这里空气稀薄,地心引力小,蜘蛛树气力不足,长到一定程度就倒了。在有蜘蛛树的地方长出形状怪异的芎藭树和芫萎树,蜘蛛树就是在这地方落脚。它竭尽全力嘘地一声,吹出一团氧气,轻松一下。
    当它在树叶上落脚时,它庞大的身躯擦过叶茎。它的脚勉强伸进一大堆乱树叶中。粘在它根须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从脚上、身上撒落下来,其中有针球、花籽、碎沙石、坚果等等,有的还被撒得老远。在这些碎东西中还有六颗火树的籽壳。这些火树果在月球地面上到处滚,最后停下来了。
    哈里斯这个男人第一个醒来,他的身子两侧痛得出奇。他边哼边想站起来,感觉到额头上压着东西才使他想起自己的处境。他弯起手,卷起脚使劲往火树果棺材口推去。
    火树果一时间并没被推开,但由于它内部燃烧得变成真空,加上高温抵销了它的内聚力,火树果突然裂成碎片。哈里斯便手脚朝天躺在地上。
    哈里斯躺在那里,爬不起来。他的头部忽然感到剧烈阵痛,肺部呼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他急切地吸了一口气。虽然这里寒气袭人,空气稀薄,但谢天谢地总算还是吸到了新鲜空气。
    过了一阵子他舒服了些,便向四周打量一番。
    这时从灌木丛中钻出了长长的黄色卷须,慢慢向他伸过来。他感到一阵惊慌,四下找女人来保护自己,但一个女人也没看到。他双手僵直,也只得僵硬地从腰带里抽出刀,侧身转了过去,趁卷须过来时便把它砍断了。这毕竟是一种容易对付的天敌。
    哈里斯发现自己还安然无恙,便大声喊叫了一阵。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发现自己浑身是疤,非常懊恼,大声号叫起来。更糟糕的是他原先穿的衣服从身上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手、脚以及身上四处长出一大块一大块毛糙糙的新肉。手一举起来,这一块块毛糙的肉就像是翅膀一样撒开。他完全被糟蹋了,他的英俊身躯给毁了。
    有人喊了一声让他转过身,这才使他第一次想起了自己的伙伴。莉莉·约从火树果的残片中挣扎出来,举手向他打了个招呼。
    使他大为震惊的是他发现莉莉·约的容貌也同样被毁了。说实在的,他一下还很难认出她。他急得直跺脚,先是一阵恐慌,继后又感到无限悔恨,于是便放声大哭。
    莉莉·约是生来不哭的。她顾不到为自己的丑态而伤心,使劲吸吮着空气,把眼光集中到泰然自若的蜘蛛树腿的四周,搜寻另外四个人的棺材。
    她最先看到的是弗萝的棺材,一半埋在砂石中,莉莉·约举起一块石头把它敲开,把她扶起来。她发现弗萝和自己一样,也是一身裸露,丑态百出。弗萝一下子就苏醒了,吸了一口气后就坐了起来。莉莉·约看到这情况后就又去找其他几个人。她在惶惑之中尽管四肢隐隐作痛,但仍感到整个身子异常轻松。
    达菲死了。她僵直地躺在火树果里,全身发紫。尽管莉莉·约把火树果敲开,大声地对她叫喊,但达菲还是纹丝不动。舌头肿大,伸了出来,样子十分可怕。达菲死了。她活着的时候唱歌唱得极为出色。
    海伊也死了,可怜的身子萎缩在棺材中。这火树果棺材在从地球到月球途中就破裂了。当莉莉·约把棺材敲开时,她全身崩裂。海伊死了。她曾生过一个男孩。她跑起路来总是急若流星。
    朱莉的火树果是最后找到的。女头人莉莉·约到了跟前,把透明的棺木上的针球扫掉后,发现她身子挪动了一下。片刻之后她便坐了起来,两眼盯着莉莉·约的丑态,虽感厌恶,但并无怨愤,猛地吸了一口气。朱莉还活着。
    哈里斯蹒蹒跚跚地向女人这边走过来,手里提着自己的俑像。
    “就我们四个人呀!”他喊道,“我们被上帝收留了没有呀?”
    “我们还能感到痛,就说明我们还活着。”莉莉·约说,“达菲和海伊已经归土了。”
    哈里斯心中一阵心酸,把自己的俑像抛到地上并踩上一只脚。
    “看我们成了什么样子!还不如死了的好!”他说道。
    “我们先要吃点东西然后再决定怎么办。”莉莉·约说道。
    他们向丛林里走去,心中都感到万分痛苦,都在担心会有人再次萌生寻死的怪念头。弗萝、莉莉·约、朱莉和哈里斯相互搀扶着:这下可把男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念头早抛到了九霄云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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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飞客行·扫校

    他们钻进高大芎窮树林中,枝梢在他们头顶上摇晃。弗萝对在这里能否打到食物表示异议,说道:“这里没有什么树。”
    “小心!”莉莉·约叫道。有个像是拴上链条的狗之类的东西叮玲当郎作响,和弗萝只相隔几寸距离。莉莉·约顺手把弗萝往回拽。
    原来这也是一种食肉怪。它虽然没捕到食物,但依然缓缓地张开上下颚,露出绿齿。这一可怕的食肉怪生在地球上丛林地带,这次是神秘跟踪来到这里的。它的上下颚软弱无力,动作更受到了限制。由于这里没有大榕树作掩护,它也就无法施展。
    这几个人似乎也同样感到在这个地方无所作为。他们和他们祖先祖祖辈辈都棲生于高大丛林之中,只有在丛林中才有安全感。这里也有树,但只有芎窮树和芫萎树。这些树既不会盘根错节,也不会分枝开花。
     
他们一路上往前走,心中异常紧张,又极度困惑。他们弄不清楚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如此下场,也正为此感到万分苦恼。
    他们四处都遇上卷发蔓草和锯齿草,只好弓着腰,沿着一片藻苔边缘往前走。这些藻苔都比地球上看到的高大。大自然就这么一回事,抑制了这一些植物生长,就会有利另一些植物繁殖起来。他们沿着一个斜坡爬上去,来到一口塘边,塘里水源不断,上方悬吊着许多浆果,味道甜蜜,美味可口。
    “这还不错,”哈里斯说,“也许我们还能活下去。”
    莉莉·约对他笑笑。他最惹事,也最懒惰,但是她还是喜欢有他在身边。当他们在塘里洗澡时她直望着他。尽管他浑身是疤,看起来很不顺眼,而且身上两侧有两块肉在晃动,但对于莉莉·约来说,只是由于他是哈里斯,还是觉得很好看。她希望自己依然漂亮动人。她用一只小芒刺果把头发往后梳理,只有几丝头发飘落到脸上。
    他们洗完澡就开始吃点东西。随后哈里斯就去做事,用荆刺做了几把新刀。他们并不如在地球上那么踏实,但还得去谋求生存。这时都坐在太阳底下休息。
    他们的生活规律全被打乱。过去他们并不凭借智慧而更主要的是靠本能求得生存。现在他们已不成一个群体,远离地球,没有树林,生活毫无规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不清楚,因此他们重又就地躺下休息。
    莉莉·约躺在地上环视四周。一切都如此陌生,她静心观察四周,心脏也随之跳得极其微弱。
    虽然太阳依旧明亮,但天却是一片深蓝。半个球形映到了天上,青一条、蓝一条、白一条。莉莉·约无法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附近蜘蛛树吐出的丝网划过天空,闪耀出一道银灰色的幻影。
    蜘蛛树的躯体渐渐松开,像云朵笼罩着天空。
    蜘蛛树在这里建立了王国,数千年前蜘蛛树第一次来到这里播了种。起初这些蜘蛛树在这不毛的尘土上大量枯死。但这些枯死的树毕竟也给月球带来了一些氧气及其他气体。有些种子或芽胞就在枯死的树上聚集生长。这些蜘蛛树就在沉集了数百年的枯朽腐烂的树堆中生根。
    这些蜘蛛树长得就这么大。起初这些树有的发育不全,有的害了病,但依然在长。这种树以植物和动物共有倔强的生命力生长。它时时散发出气息,不断蔓延,日益旺盛。月球明亮的球面上坑坑洼洼的荒原也因此渐渐绿化。蔓草在火山口开始开花。芫萎树沿着斜坡向上蔓延。随着大气层增厚,生活渐渐显出魅力,节奏加快,速度加大。曾经有些生物在月球上占有显著地位,但从不如蜘蛛树现在这样在月球上普遍繁殖。
   
    莉莉·约很了解这一点,对此也很感兴趣。她把脸转了过去。
    弗萝爬到了哈里斯身上,躺在他拥抱之中,有一半的身子为他新长出的肉所遮盖。她抓住哈里斯一把头发不停地比比画画。
    莉莉·约见此情境怒不可遏,立即跳起来。先是踢她几脚,接着就扑到她身上用牙齿咬她,用指甲死死抠她,把她赶走。朱莉也跑过来插一手。
    “现在不是调情做爱的时候!”莉莉·约号叫着,“就你敢碰哈里斯?”
    “让我走!让我走!”弗萝哭喊着,“是哈里斯先碰我。”
    哈里斯惊慌不已,跳起来。他伸开双手,摆动几下后便无奈地举了起来。
    “看!”他叫起来,可心中却是又惊又喜,“我怎么啦?”
    哈里斯突然跳起来在大家的头上转了一圈。一下子失去平衡,惊慌得嘴巴张开,手脚朝天,一头栽到塘里。
    三个女人焦急不安,出于敬畏及爱慕之情一起跳入水中去救他。
    当他们出了水塘,揩干身子时,听到森林中一阵嘈杂声,立即惊觉起来。这是他们的本能,随即个个拔出剑,注视着灌木丛中的动态。
    巨茎舌出现在他们眼前。它和地球上的同类不一样,不像打开盒子直往上伸的家伙,而是像毛毛虫摸着路爬出来。
    大家都看到它从芎窮树后进出一只不成形状的眼睛,便立即转身就跑。
    尽管这凶险的东西早就被抛得很远,但他们还是不要命地往前跑,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钻。他们曾一度在永远是白昼的日子里睡了就吃,吃完就继续往前跑,穿过森林直到丛林边缘的裂口处。
    在他们面前似乎一切都到了尽头,而在裂口的那一边却另有一番境界。
    他们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方了。脚下原是一片高低不平的地面。一下子裂出一道大缝。裂缝的那边植物照常生长,可是人怎样才能跨过这一深渊呢?这四人站在羊齿植物的尽头边缘,心中异常焦虑直望着深渊对面一侧。
    哈里斯眉头一皱,说明他脑子里又出现了怪念头。
    “我刚才就是这么飞上去了,”他这么一说却使大家局促不安,“要是再飞一下,我们大家就都可以飞到那边去。”
    “不,”莉莉·约说道,“你刚才飞上去,可跌下来却跌得很惨。
    再飞起来,就会跌到绿草地上去!”
    “这次我会好好飞,我想我有这个本事。”
    “不行!”莉莉·约又说了一句,“你不要去,那很危险。”
    “让他去,”弗萝说道,“他说他有这种本事。”
    两个女人都转过脸对视一阵。哈里斯心想成败也就在此一举,便举起双手,挥动了一阵后轻快地飞离地面,接着双脚也用上劲。
    他还没飞过丛林地带,自身就失控了。
    当他坠落时,弗萝和莉莉·约本能地挪动身子跟在哈里斯后潜入深渊。她们张开双臂,边喊边向哈里斯滑去。只有朱莉留在原地不动,气得有点莫名其妙,直对着他们哭喊。
    哈里斯重又恢复了一点点自控力,飞起一阵降了下来,摔到了露出地表的岩石上。两个女人也跟着降落下来,并对他唠唠叨叨骂个不停。为了安全起见她俩背靠悬壁从深穴底部仰望。头顶的穴像两片厚厚嘴唇,唇边上还长满羊齿植物,再往上看却是一线绯红云天,但却望不见朱莉,只听见她的喊叫声传入深谷在耳边回响。两个女人也对她直喊,但都无济于事。
   
    就在他们站立的岩石背后有个通道。通道口上石头表面都布满形状大小都很相近的洞孔,看上去像是海绵。从通道里走出三个飞人,两男一女,手里拿着绳子和短矛。
    弗萝和莉莉·约叫哈里斯不要鲁蛮行事。他们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打倒在地,被捆上绳子。还有一些飞人也从其他洞穴里出来,滑步过来,插手不让这三个人逃脱。这些飞人飞起来比在地球上飞得更稳、更轻松。也许这是人的重量在这里要轻一点有关系。
    “把他们抓进去!”他们相互叫喊。个个都显得奸诈、刁滑,竞相把捕获到的人抬起来送进漆黑的洞里。
    尽管朱莉依然蹲伏在穴口,但是莉莉·约三个人由于一时惊慌把朱莉全给忘了,从此再也没见到她。
    整个洞穴通道渐渐下斜,最后打个弯进入另一个通道,这个通道很平,修得极为工整。通过这一通道进入一个巨穴,穴内左右上下均匀对称。由于这个巨穴是在洞穴的底部,因此只有一处透进一道阴沉的光线。
    三个被捕捉来的人带到了巨穴中央,他们的刀被缴下,人也给解了绑。他们三人焦急不安地挤在一起。这时有个飞人站出来对他们训话。
    “我们非到迫不得已是不会伤害你们的,”他说,“你们是靠蜘蛛树从阴沉世界来的。你们都是新来乍到。你们既然要学会我们的生活方式,你们就变成我们的人了。”
    “我是莉莉·约,”莉莉·约说时傲气十足,“你要放我们走。
    我们三人是真正的人,而你们是飞人。”
    “是的,你们是真正的人,我们是飞人,可是我们也是人,你们也是飞人,咱们彼此彼此。你们现在什么也不懂,待会儿见到了我们的虏囚就会明白多了。他们会给你讲许许多多事情。”
    “我是莉莉·约。我知道的事多着呢。”
    “我们的虏囚会给你们讲更多的事情。”那个飞人一再说道。
    “我是莉莉·约,这里要是确有许多事情让我们知道,我倒也想领教。”
    “我是邦德·艾巴·鲍迪,过来看看这些虏囚,你们说的都是来自‘阴沉世界’的蠢话,莉莉·约。”
    有这么七八十来个飞人摆出了寻衅的姿态。这时哈里斯便用胳膊轻轻碰了莉莉·约一下,并且低声低语地对她说:“我们就照他们说的办吧,不要再惹麻烦了。”
    莉莉·约虽然性情乘戾,但还是让人家把自己三个人带到另一个房间里去。这个房间有些地方有点破损,并且发出一股臭味。
    就在这个房间的一头有一些岩石碎渣,这表明这儿的屋顶倒塌。一束阳光就穿过坍塌的屋顶直射到地面,阳光闪闪犹如一道帷幕,几个虏囚就在角落边。
    “看到他们不要怕,他们不会伤害你们。”邦德·艾巴·鲍迪边说边往前走。
    确实需要听到这些话来壮壮胆,因为这些虏囚给人的印象太可怕了。
    这里总共八个人,八个虏囚,而且都关在火树果中。这些火树果大到足以作为他们的窄小坟墓。这些小坟墓逐个排成半圆形。
    邦德·艾巴·鲍迪把莉莉·约、弗萝和哈里斯三个人带到半圆形洞穴的中间,以便他们可以看得清楚虏囚,也让虏囚看得到他们。
    这些虏囚看来都痛楚万状。他们各有残疾。第一个人没了双腿;第二个下巴皮肉剥落;第三个人四肢发育不全,手臂上长满了瘤子;第四个人从两边耳垂到大拇指长出小小翅膀,因此他的双手都是在面孔两边半举着;第五个人两边垂悬着两只软骨的手臂,另一只腿也是软骨头;第六个人身子两边长着偌大的翅膀,像是背着一条毛毯;第七个人把自己丑陋的面容藏在自己粪便后面,从透明的火树果上可以看到他的脸部污秽不堪;而最后一个人却有两个头,就在一个大头上长出一个干瘪的头,以恶毒的眼神死死盯着莉莉·约。最后这个虏囚看来是个头人。他用大头上的嘴说话。
   
    “我是虏囚的首领,孩子,我向你们致意,还让你们了解下你们自己。你们是从‘阴沉世界’来的,我们是‘真正世界’的人。
    现在你们加入我们这一群体,你们也是我们的人了。虽然你们的翅膀和疤痕都是新长出来的,我们依然欢迎你们入伙。”
    “我是莉莉·约。我们三人是真正的人,你们只是飞人。我们是不会加入你们这一伙的。”
    这些虏囚感到极为厌烦,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这个虏囚首领又说话了。
    “你们这些从‘阴沉世界’来的人总是这么说!要知道你们已变成像我们一样的人了,就说明已经入了伙了。你们是飞人,我们也是人。你们还不懂事,我们懂得可多着哩!”
    “可我们……”
    “别说蠢话啦,女人!”
    “我们是……”
    “闭嘴,女人,听着!”邦德·艾巴·鲍迪说道。
    “我们知道得可多哩!”虏囚首领已重复一遍,“现在我们要对你们说一些事情好让你们明白点。从‘阴沉世界’来的人都变了。
    其中有些人死了,但多数都活着并长出了翅膀。你我两个世界之间有大量强光,既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但这些光线会使我们躯体起变化。你们到了这里,到了‘真正世界’,才成为真正的人。虎头蜂的蜂蛹未成虫前还不是虎头蜂。人也在变,最后变成了你们所谓的飞人。”
    “我搞不清楚他讲什么。”哈里斯低着头,显得非常固执。但是莉莉·约和弗萝还在听他们说。
    “你们说的什么‘真正世界’,我们到这里就死了。”莉莉·约表现出极大怀疑。
    下巴剥落的那个虏囚说:“虎头蜂的蛹也认为自己死了,可是它却成虫了。”
    “你们还年轻,”虏囚首领说道,“你们开始了崭新的生活。你的俑像呢?”
    莉莉·约和弗萝相互看了一眼。她们当时看到巨茎舌就拼命逃窜,无意中把自己俑像给丢了。而哈里斯却把自己的俑像踩坏了,真是不可思议。
    “明白了吧,你们没有必要随身带着俑像。你们还年轻,还可能生孩子。生下的孩子中还有可能有翅膀。
    软骨手臂的那个虏囚补充了一句:“孩子中也许有的生下来就像我们一样是残废的,有的生来就很健康。”
    “你们这种样子真是令人作呕,”哈里斯也对他们感到怨恨。
    “你们这个样子真吓人,还不如死了的好。”
    “因为我们知道所有事情,”虏囚首领的小头抬了起来,说话声音沙哑,“长得是不是标模标样并不碍事,重要的是要懂事。我们不能像正常人走动,但我们会想问题。在这‘真正世界’生活的人都高人一等。我们知道在各种情况下思考的价值。因此我们可以主宰一切。”
    弗萝和莉莉·约嘀里嘟噜了一阵。
    “照你说,你们这些可怜的虏囚就主宰这个‘真正世界’?”莉莉·约最后问道。
    “是的。”
    “那你们怎么会是虏囚呢?”
    耳垂和大拇指相连的那个飞人接连作了小手势表示不服气,第一次以圆润而压抑的嗓子说道:“女人们,主宰就意味着服务。有权势的人是权力的奴隶。只有超脱的人才自由自在。正因为我们是虏囚,我们才有时间发表议论、思考问题、策划并了解周围一切。了解一切的人才能指挥他人的刀枪。尽管我们不是依借权势来主宰世界,但我们威力无比。”
   
    邦德·艾巴·鲍迪说道:“莉莉·约,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
    你们和我们一起生活,会喜欢这种免遭祸害的生活。”
    “不!”虏囚首领两个嘴同时说道,“这个抓来的男人显然毫无用处。你莉莉·约要喜欢和我们一起生活,你和你的同伴弗萝就得先帮我们做件大事。”
    “你是说我们得把入侵的事情告诉他们?”鲍迪问道。
    “为什么不呢?弗萝、莉莉·约,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你们对‘阴沉世界’的经历以及未开化的生活习俗依然记忆犹新。我们需要你们作一番此类回忆。所以我们想让你们回去执行一项我们已策划好的事情。”
    “回去?”弗萝喘了一口气。
    “对,我们正计划袭击‘阴沉世界’。你们必须把我们的作战人员带到那里去。”
第六章  
   
飞客行·扫校

    永恒不变的漫长午后时光渐渐消失,午后金色灿烂的路必将在一定时候把人们引入永久黑暗之中。这里一切都在运动之中,其中有些事情由于有生物参与显得至关重要,但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除此之外,并无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对于莉莉·约、弗萝和哈里斯来说却遇上许多大事。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他们学会飞行。
    新长出的肌肉和筋变得坚韧有力,令人不可思议。与此同时,翅膀的痛楚不久就消失了。在地心引力较小的范围内飞起来渐渐成为一种享受。飞人在阴沉世界中笨拙扑击的动作丑态百出,在这里却见不到。
    他们起先是集体学飞行,随后就集体去捕捉食物。经过训练终于学会了能执行虏囚的策划的使命。
     
起先把这几个人放到火树果中送到这一新环境来,遇到的一系列幸运的事情,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感到是件幸事,因而逐渐更能适应“真正世界”的生活,他们更能学会生存,对自己能战胜大自然的力量更有信心。所有这一切表明,在这“阴沉世界”中一切生存环境只有对植物有利,而对于其他一切生物都越来越不利。
    至少莉莉·约很快就明白在这一新环境中生活得多么轻松。
    她和弗萝以及另外十几个人坐在一起吃着捣成酱的堇堇草皮,而后就到“阴沉世界”去执行虏囚下达的命令了。
    她的感受难于名状。
    她指着一片绿地说道:“我们在这里很安全。”这片绿地在银丝的网络下显得异常闷热。
    “是啊,只是不要又碰上虎头峰。”弗萝附和道。
    她们俩坐在光秃的山顶上,由于空气稀薄连巨大卷须蔓草都长不到这里来。一片野草在她们脚下延伸。尽管这片绿草处处受到岩层抑制而无法连成一片,但给莉莉·约的感觉似乎就生活在地球上。
    “这地方小了,”莉莉·约说道,尽力让弗萝明白自己脑中所想像的东西,“在这里我们的个子大些,不需要那么使劲拼。”
    “我们过一会儿就要去拼了。”
    “我们还可以回来。这里是个好地方,没什么凶暴残酷的东西,也没有那么多天敌。大伙儿可以无所畏惧在这里生活下去。无论是维吉、托埃,还是梅依、格伦,所有小孩子都会喜欢上这里。”
    “他们碰不上蜘蛛树把他们送到这里来。”
    “我们再也碰不到这种树了。好在我们有翅膀。一切事情习惯了就成自然。”
    她们是躲在岩石背影下进行这番交谈的。头顶上紫红色天空映衬着一朵朵银灰的白云。蜘蛛树飘浮不定,在自己结的网上来回爬行,偶尔也会伸到下面一片芎藭树上。莉莉·约俯身观看这一生物时,脑子里却在考虑虏囚所策划的大事。一个生动的场面在她眼前晃过。
    是啊,这几个虏囚是很懂事。他们能预见未来,可她自己不行。她和周围的人以往都只是像花草树木一样的生活,只能做些现成的事。这些虏囚可不是花草,就其本能他们比外界的人见识要广。
    这些虏囚知道到了“真正世界”的人很少生孩子,不是因为他们年岁大了,就是因为使他们翅膀闪出光的射线会杀死他们的精子。而这点在这里更有好处,人多不如人少好。在这里要想孩子多一些,也只有从“阴沉世界”带婴儿小孩来。
    这种做法已进行无数次了。胆子大的飞人都会回到其他的地方中去偷婴儿和孩子。上次莉莉·约一伙人爬上圣顶时,飞人来袭击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他们把贝莹带到了“真正世界”放在火树果中,此后再也没听说她的下落。
    二次长途跋涉中会遇上许多危险和不幸。人出去了回来的常常是所剩无几。
    现在这些虏囚正策划更周全、更大胆的行动计划。
    “蜘蛛树飘过来了,”莉莉·约在想着自己的事,被邦德·艾巴·鲍迪一句话惊起,“我们准备出发了。”
    邦德·艾巴·鲍迪走在前面,后面跟着11个经过挑选专门来干这桩事的飞人。他是这一伙人的头儿。莉莉·约、弗萝和哈里斯都来帮他,此外还有三个男的,五个女的。这其中只有一个还是小孩时由邦德·艾巴·鲍迪带到“真正世界”来的,其余的都和莉莉·约一样,是到了成人后被抓来的。
    这伙人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伸开翅膀,他们就要从这里出发去冒一番风险。他们心中并不感到恐惧。他们之间大概除了邦德·艾巴·鲍迪和莉莉·约外,谁也无法像虏囚一样会预测到事后情况。她说一句“就只有这么办”来坚定自己的毅力。接着他们都伸开双臂,腾空去迎合蜘蛛树。
    蜘蛛树已经吃饱了。
    它逮到一个最合口味的不共戴天的猎物,一只虎头蜂,蜘蛛网把它全吃掉,剩下一空壳抛掉了。它现正坐落在一片芎藭树上,整个笨拙的身躯都压在上面,开始缓缓发芽。时而它也会往巨大黑坑伸去。那里发出热量、射出光会吸引它。它就是在这样环境中生长的。它在未成年时害怕到别的环境去漫游,也不想去。
    它长出的芽突然与它身躯分离,悬在半空,扑棱一声爆开落到地上,匆忙钻到果酱与泥土之中,而后平平静静慢慢生长。
    这种蜘蛛树虽未成年,但也会害病。这点它全然无知。它的天敌虎头蜂尽管袭击它,它也感觉不到,庞大的身躯毫无知觉。
    13个人滑翔过来,落到蜘蛛树身上,到了它的腹部下面,蜘蛛树一串眼睛都看不到的地方。他们躲在蜘蛛树的毛毛糙糙的发根中,看起来像是蜘蛛树的发毛。一只鹞鹰在头顶上刷拉一声飞疾而过。三根滚草随风轻飘飘地转到蜘蛛树发根中就不见了。一切犹如在一座光秃的小山丘上安然平静。
    最后他们钻了出来,排成一队。邦德·艾巴·鲍迪领头,莉莉·约断后,个个低着头,探路前进。蜘蛛树的身躯条痕交错,坑坑洼洼,沿着这一陡斜的身躯往前爬也真不容易。发根斑纹颜色深浅不一,有蓝的、黄的、黑的各种颜色。从空中看下去,这些颜色把蜘蛛树的庞大躯体分成几段,形成一个天然的保护色。一些低级的寄生植物就在这一躯体的许多地方生根,完全从这一宿主身上吸取养分。要是蜘蛛树贸然挤进不同的环境,大多数的寄生植物都会死掉。
   
    这些人步履艰辛。蜘蛛树一转动身子,他们全会被摔倒。蜘蛛树竖起来时,人们爬行就更显得陡峭,向前进就越加缓慢。
    “就在这里!”一个叫做考婴的女人叫了一声。
    他们最后找到要找的地方,就是虏囚要他们找的地方。
    大伙儿都拔出刀,团团围在考婴身旁,朝下看,发现发根整整齐齐一排竖起,露出一片光秃空地。人站得多宽,这块地方就有多宽。空地中有块圆圆的疤盖,莉莉·约蹲下身子用手摸摸它,疤盖极为坚硬。
    罗·金特把耳朵贴上去听听,毫无声息。
    大伙儿面面相觑。
    他们一齐跪下来,拿出刀子来撬。蜘蛛树一转动身躯,他们一一倒下。一个芽苞在附近升起,扑棱一声滚到陡峭的身躯上,随之就落到地上。它滚到地上就被鲨针吞食掉了。大伙儿又继续使劲撬。
    疤盖松动了,大伙儿把它打开。他们看到一个黑魆魆、黏糊糊的洞穴。
    “我先下去。”邦德·艾巴·鲍迪说道。
    他爬进洞穴,其他的人也跟着下去。等到最后一个人进去时,他头顶上空一片漆黑,呈现圆形。疤盖又渐渐返回原位。当疤盖开始复位时大家听到了轻轻的、口齿不清的说话声。
    他们在一个洞穴里待了好久后就蹲了下来。这个洞穴轻微跳动。他们蹲着,各自拿好刀,翅膀都服在身上。大家的心都在怦怦乱跳。
    从各方面判断,他们已进入敌方区域。这是最顺利的一次。蜘蛛树只是偶然和人做盟友,它吃起人跟吃任何东西一样便当。这个洞穴是它的天敌黄黑相间的虎头蜂进行破坏的杰作。怙恶不悛、机智多谋的虎头蜂是惟一活着的昆虫,就凭其本能把最难以征服的生物变成它的捕食物。
    母虎头蜂飞到蜘蛛树上,并在它身上钻出一洞,将它挖掉后,就待在里面,将它备作产房。它把蜘蛛树掏空了后,就用其尾部毒针给蜘蛛树注上一针使这个洞无法修复。母虎头蜂就在这里产卵后再爬出来。卵孵出后,幼蜂就靠这新鲜活的生物吸吮养分。
    过了一会儿,邦德·艾巴·鲍迪发出一个信号,大伙儿就往前爬,笨手笨脚地顺着洞爬过去。大家的眼睛都盯着一道微弱的冷光往前爬。四周的空气异常阴湿。他们爬得很慢很慢,因为他们听到前方有点动静。
    突然他们头上也感到有点动静。
    “注意!”邦德·艾巴·鲍迪叫了一声。漆黑中有个东西撞到他们身上。
    他们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怎么一回事,洞穴内转了一个弯;母蜂的产房加宽了。虎头蜂的卵孵出了。无数幼蜂大颚张开,有人的巴掌那么大,转身撞到入侵者身上,既愤恨又恐惧,不断发出尖叫声。
    正当邦德·艾巴·鲍迪举起刀向第一个来犯的虎头蜂劈过去时,另一个人也举起刀砍掉了他的头,他倒了下去。黑暗中他的同伙也一起压到了他身上。他们往前一挤,躲过了一个个发出劈劈啪啪响声的蜂颚。
    幼蜂头部坚硬,身子却很柔软,肥壮。一刀划过去,幼蜂被击倒,内脏流了出来。所有幼蜂都拼命,但不知道怎么搏斗。人们举刀乱舞一阵就闪避一下,又乱舞一阵。其他的人都没死。大伙儿背靠着洞壁乱砍乱戳,砍掉蜂颚,捅开幼蜂脆弱的腹部。他们既不出于仇恨,但手下也毫不留情,不停地砍死幼蜂,直到个个双腿踩进稀泥有膝盖深,无法动弹为止。幼蜂四处乱窜,哀鸣死去。哈里斯很高兴叫了一声,砍死了最后一只幼蜂。
   
    他们11个人疲惫不堪,慢慢返回洞里,稍作休整后又等了一会儿。
    蜘蛛树躺在一片芎藭树上,蠕动了一下身子。一阵阵兴奋感隐隐约约透过全身。有些事它已完成,有时事还得办。该完成的事它早已完成,该去办的事还得去办。它拱起身子,吹出一股氧气。
    起先它慢慢地缠上藤索,爬上蜘蛛网。这里的空气稀薄。它总是在进入永恒的下午时分的环境之前要在这里停留一阵。它总是如此,可这次似乎没必要在此作短暂停留。是否有空气倒无所谓,可就是终日酷热得糟糕,酷热令它混身起浮泡、刺痛、发躁。
    热得受不了就会诱哄它出发,不断攀高。
    它从丝囊中喷出一缕丝索。它看好目标加快速度使整个庞大的植物身躯直往上冲,飞离虎头蜂出没地带。前方相距甚远之处泛起一道半圆形的虹光,白蓝相间。这道光可引导它直往向前。
    前方是个既可怕又神奇,既生气勃勃又深邃莫测的地方,空旷一片,是未成年的蜘蛛树生长的好地方。任凭它侧身加速飞奔,没有任何物体会阻碍它……
    ……只是在它身躯深处有一伙人把它当做方舟去干他们的勾当。它不知不觉地把他们带回极其久远之前属于他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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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4-16 08:23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第七章  
   
飞客行·扫校

    这座树林,大部分笼罩着一片寂静。
    这片寂静似乎能承受住覆盖着这个星球白昼一面树叶的重量。它是数百万年来形成的。太阳在衰变的第一阶段释放越来越多的热量。随着太阳散发出过多的热量,这里的寂静就日益深沉。但一片寂静并不能消除生命。到处都有生命存在,并以惊人速度增长。然而,随着太阳辐射增大,动物王国中大部分物种遭到毁灭,植物生命却步步取胜。名目繁多的植物主宰着整个世界,但植物却渺无生息。
   
    新组成的这一伙人以托埃为首,踏着无数的树枝往前走,但也没打破林中的寂静。他们在圣顶上走着。为免遭天敌的袭击,他们随意选择路线,毫无目标地往前走。恐惧的心理驱使着他们,目的就是要躲过天敌。横倒的树枝给他们造成一种安全的假象,所以他们还敢继续往前走。
     
一条白舌使他们止步。
    这条白舌渐渐伸向他们的一侧,不断向起庇护作用的树干逼近。它像一条蛇样纤维状圆筒的东西,全身光滑,但却健壮有力,不声不响地从圣顶滑下,并向相距甚远的大地伸去。大伙儿看着它出来,看着它的舌尖穿过树叶伸到树林里的地里去,看着它伸出得越来越长。
    “是一只吸食鸟!”托埃对大家说。虽然她的领导地位尚未确立,但多数的孩子,除了格伦以外,都站在周围,以急切的眼光时而望着她,时而又看看那舌头在动。
    “它会害人吗?”法伊问道。她才五岁,比最小的还小一岁。
    “我们可以弄死它。”维吉说道。他是个男孩子。他在树枝上跳上跳下,因此他的俑像总格咯格咯响个不停。“我知道怎么弄死它,我去弄死它!”
    “我去弄死它!”托埃说,坚决要维护自己的领导威望。她往前走着,从腰上解下一根绳子。
    大家还不信赖她的功夫是否到家,都焦急不安地望着她。他们中大多数都已长大成年轻的成年人,肩膀宽阔,手臂坚强有力,手指修长。他们中间有三个是男孩子:一个是机灵聪明的格伦,一个是过于自信的维吉,再一个是沉默寡言的鲍斯。三个中格伦最大,他这时走在最前面。
    “我也知道怎么捉住这吸食鸟,”他对托埃说,两眼盯着依然往深处伸下去的长长白舌,“我会扶着你,保证你的安全。你需要人帮忙。”
    托埃朝他转过身子。她微微笑着,因为他长得很帅,而且终有一天他会和她结成伴侣。接着她又皱起眉头,因为她是这一伙中的头人。
    “格伦,你现在已成男人了。除非是在求爱时节,否则大家都严禁碰你。我会捉住这只鸟。然后我们大家都到圣顶上去,把它杀了吃掉。用它来款待大家,庆贺我成为大伙儿的头儿。”
    格伦和托埃两人目光疑惑相视。正由于托埃尚未确立头人的地位,格伦很难设想扮演反叛的角色,他也不愿意去设想这一点。
    他不同意她的想法,但却尽力掩饰自己的观点。他转过身,用手指摸着垂悬在腰带上的俑像。这木头俑像会给他增添信心。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说道,而托埃早已转过身去了。
    这只吸食鸟就栖息在这座树林的最高的树枝上。由于它原是植物变来的,所以智力不太发达,仅有的神经系统也发育不全。正是这方面的欠缺,就造成它身躯庞大,寿命很长。
    吸食鸟长有两个大翅膀,但它从不能把翅膀合上。尽管两个大翅膀上长满敏感的、灵活的羽毛,但这大翅膀的动作不大,全程飞过约2万米,它只是借助微风来扰乱这一林中世界。
    因此,这吸食鸟就栖息在圣顶上,从囊中把长得难以置信的舌头伸到树林底部,在这朦胧不清的深处吸吮它所需要的养分。它细嫩的舌尖终于碰着了大地。
    这舌尖的敏感的触尖会小心、慢慢地进行探察,在黑暗地带不管碰到什么天敌,它都随时可以缩回去。它会很灵巧地避开各种大毒霉或蕈菌。它会找到光秃、濡湿并富有养分的地方,钻个洞进去吸其养分。
    托埃感到周围的人都很激动。她作好了一切准备,就说:“我来!大家不要吭声。”
    这时,她在绳子一头结上刀子,全身往前倾,把绳子的另一头放下去,放到白舌边上,用活结去套它。她把刀插到树上,这样就更可靠了。过了一会儿,白舌把泥土吸进去,吸到它的“肚子”里时,整个舌头就鼓起来,伸长了好多。这时活结就收紧。尽管吸食鸟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但它已被逮住了,再也无法从栖息地飞走了。
    “干得好!”波莉以赞赏口气说道。她是托埃最亲密的朋友,做任何事情都想超过托埃。
    “快,到圣顶上去!”托埃对大家发号施令,“它跑不掉了,可以杀掉它。”
    他们都开始沿着附近的树干往上爬去捉住吸食鸟。只是格伦按兵不动。他并非出于天生的违令抗命,他知道有更容易的办法上圣顶。他是从老一代身上学会的,从莉莉·约和哈里斯那里学来的。他对托埃所发出的号令只是在嘴边轻轻回了一声。
    “来呀,格伦!”鲍斯回头对他喊了一声。格伦对他摇摇头,可这时鲍斯只是耸耸肩膀,跟着大伙儿爬上了树干。
    哑蓟果听到格伦的命令一下子就穿过树叶转了几圈就飞来了。它的风标在旋转,绒毛伞的辐骨上都长出了形状各异的籽。
    格伦爬到哑蓟果上头,紧紧抓住羽轴,轻轻地对它发出指令。
    它按格伦的旨意,慢吞吞地把他送上圣顶。因此大伙儿到了圣顶,他也到了,只是大伙儿都还气喘吁吁,可惟独他极为平静。
    “你不该这么办,”托埃很生气地对他说,“你这是在冒险。”
    “没有什么天敌会吃掉我。”格伦回答说,然而他突然打了一个寒颤。他知道托埃说得对。爬树上圣顶是很辛苦,但很安全。在树叶中飘来飘去,有许多隐遮的天敌都会突然出现,把人拖到绿林深处去。所以这虽很方便,但却非常危险。好在这次安然无恙,大伙儿会觉得他很聪明机灵。
    吸食鸟的白色圆柱舌头还在边上转动,吸食鸟就蹲在大伙儿头顶上空,一双大眼睛极为凶狠,盯着大伙儿溜溜转。这种鸟没有头。在两个僵直的翅膀间吊着一个鸟身的乳囊,上面暴出两个眼珠和一些球蕾。球蕾下挂着一个囊袋,白舌就从这囊袋中伸出来。托埃想让大伙儿一起动手,共同出力,便叫他们同时从几个方面来治这只庞大的鸟。
    “杀掉它!”托埃喊了一声,“快!孩子们,跳上去!”
    他们一起跳了上去,这只鸟就栖息在顶端的树枝上。它受到了刺激突然大叫一声。上次也许就是它叫了一声激起莉莉·约一阵狂怒。
    鸟的身躯挪动了一下,它的翅膀就像植物受惊一样紧张地摆动一阵。除了格伦外,八个人扑到它背上,在它的叶毛中向它的外表皮深深刺进几刀,切断其发育不全的神经系统。在鸟身上的叶毛中还有别的害虫。一只虎头蜂在叶毛中睡着了,惊醒后便从叶毛中爬出来,几乎和鲍斯碰上了面。
    鲍斯面对这个和自己一样大小的黑黄相间的天敌,便向后一仰头叫起来。在地球末日之际,地球本身就在午后的时光中混噩度日,只有少数的几种膜翅类和双翅类的动物以其蜕变来适应环境才得以生存下来。其中最可怕的就算是虎头蜂了。
    维吉冲过来帮鲍斯,但一切都太迟了。鲍斯仰面倒下,虎头蜂已扑到他身上。它圆盘似的身躯勾到鲍斯时,淡赤黄色的针刺立即伸了出来,刺进他那无所防御的腹部。它用四肢死死抓住鲍斯身子,双翅呼呼拍动,它射出大量麻痹毒液。维吉见此也只是无可奈何地将剑投了过去。
    此时已没有时间为此惋惜、恸哭。吸食鸟全身一阵疼痛,就竭力想飞走。只是托埃松松垮垮的结把它拉住,结头差点都散掉了。
    格伦蹲伏在吸食鸟的腹部底下,听到鲍斯的叫喊声,就知道出事了。他看到毛发蓬松的躯体在喘息,听到鸟的翅膀拍打时嘎嘎作响,小树枝发出断裂声,树叶四下飘舞。他依附的大树枝也在晃动。
    格伦异常恐慌。据他判断这只吸食鸟可能会逃走,它肯定马上就会死掉。他由于缺乏经验,便对鸟的舌头乱捅一阵,这时鸟舌敲打着树干以求逃脱。
    他用刀子把鸟舌一片片地削下来。在活生生的白舌上出现了伤口。从大地吸进的泥巴和烂泥原是作为养分的,这下一股脑儿从伤口喷了出来,弄得格伦全身脏透了。吸食鸟全身抽搐一下,伤口又扩大了。
    格伦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心里异常恐惧。他冲上去,伸出长长的双臂,抓住鸟的一个蕾结死劲地摇。任何情况都比他孤独地留在迷惘的树林中要好得多。在这树林中他也许会半生游荡而见不到任何人群。
    吸食鸟奋力摆脱。挣扎中格伦给它造成的伤口扩大了,它就死命拉住,直到舌头拉断了为止。它终于解脱了,飞上了天。
    格伦异常恐惧,他紧紧抓住鸟毛和树叶,趴在鸟背上,七个受惊害怕的人蹲在那儿。格伦爬了过去,一声不吭和他们会合。
    吸食鸟飞上令人眩目的天空。光芒四射的太阳渐渐会走向这么一天,要么变成一颗新星,要么将其本身连四周围的行星一起焚毁。吸食鸟像一颗无花果不停旋转,在它的下方是太阳控制下的一片植物,一望无边,波浪起伏,犹如牛奶在沸腾。
    托埃对大伙儿叫了起来。
    “宰掉吸食鸟!”她跪着,边挥舞着剑边对他们呼叫,“快宰了它!把它切成碎片。杀掉它,否则我们都别想再回到树林中去了。”
    太阳光照射到她身上,使青色皮肤上变成了青铜色,她显得美貌动人。格伦是看在她的面上才用刀子使劲地砍。维吉和梅依拼命地在吸食鸟粗糙的表皮上挖个大洞,并把挖出来的一块块肉弄掉。这一块块肉还没掉到树林中,就被一些食肉兽吞食了。
    吸食鸟很平静地飞了一段时间。大家也都累坏了。即使是半知不觉生物,其忍耐程度也是有限的。吸食鸟身上多处伤口都流出了血和汁,飞行中两个翅膀摇摇晃晃,整个身躯渐渐下沉。
    “托埃,托埃!看,有阴影在动,我们到那里啦!”德里弗叫喊着。她探头望去,他们正向闪光的地带降落。
    这些年轻人,谁都没见过大海,但凭他们的直觉,对在这星球上历险生涯的深入了解,他们就知道将遇上极大的危险。
    连绵一片海岸向他们迎面升起,他们正在进行最残酷的、殊死的搏斗。内陆的人将迎战大海洋。
    格伦死死抓住吸食鸟的叶毛,竭力向托埃和波莉躺着的地方靠拢。他知道陷于这种境地该是全怪他。
    “我们可以叫哑蓟果来把我带到安全地带去。”他说,“哑蓟果会平平安安地把我送回去。”
    “格伦,这倒是个好主意,”波莉对格伦的想法寄予希望,但是托埃却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格伦,你就叫哑蓟果来试试看。”她说道。
    他就听命照办,鼓起两边腮吹起口哨。气流从他们身旁刷刷而过,把口哨声送往远方。这一下,他们身处过高,哑蓟果无论如何都飞不到。格伦心中才感到闷闷不乐,一声不吭,转过脸朝着大伙儿注视的方向看去。
    “这种办法就是没用,否则我早就想到了这么办。”托埃对波莉说。格伦认为她是个傻瓜。他根本不理她。
    这时吸食鸟下降速度放慢。它进入了热气流上升区域,随之飘浮。它气力不足,在作最后挣扎返回内陆,但它只是顺着海岸线平行飞行。因此,这一伙人对自己看到的一片情景疑惑不解。
    这里在进行有高度组织的毁灭性争斗。无人指挥的争夺进行了几千年。也许一方有指挥。因为这一片土地为无穷无尽的榕树林所覆盖。这片树林沿着海岸线生长、扩大、蔓延,侵吞了沿边一切养分,使邻近其他植物枯竭,其天敌却大量繁殖。榕树占据整片大地,一直伸到地球白昼与黑夜两半分界的末端。榕树占据了几乎整个时空,数不清的树枝使它能无止境的生存下去,赢得了生存的时间,但它无法占领海洋。面对海洋,大树也只得望而却步。
   
    被榕树击败的其他树种迫不得已远离这里,在岩石、沙滩和海水淹没的地带落下脚跟。沿岸地带是这些树种的荒凉家园。这些树种有的凋谢,有的变态,有的对其他生物还发起进攻,但所有这些树都在尽力生长。这些树生长的地方可以说是个“真空地带”,因为这些树两面受敌。
    其陆地一侧,遭受整座沉默的榕树进攻,其另一侧正面临有毒的海藻及其他天敌不断的困扰。
    这场残杀也说不清是好是坏。太阳光芒四射,一直照在这一战场上。
    此时,受伤的吸食鸟加速下降,人们已听到下面海藻的拍击声。大伙儿凑拢在一起,无可奈何地等着看即将出现的情况。
    吸食鸟直落而下,斜插过去,飘过大海。全身带有绿色斑点的须毛在平静的水面上掠过。吸食鸟经过一番挣扎,转向海面上凸起的狭长的岩石半岛飞去。
    “看,下面有座城堡!”托埃叫了起来。
    这座灰色的城堡很高,很小,屹立在半岛上。当吸食鸟飘向岛上时,这座城堡似乎已倾斜,摇摇欲坠。这几个人随之飘落下来,他们还想攻击这只鸟。很明显,这只垂死的鸟已看到城堡边上一块空地,想到在这四周这是惟一安全栖息之地,便直冲而下。
    但是,此时嘎嘎作响的翅膀,犹如风暴中的旧帆无法控制,庞大的身躯笨重地撞到了地面。真空地带和突然倾向一边的海水相迎,城堡、半岛也为之一震。
    “大家一起紧紧抓住它!”维吉大声呼叫。
    瞬刻间他们一起撞到了城堡的尖顶,大家随冲力的惯性,一起往前冲。吸食鸟靠近城堡高耸的拱壁时,一只翅膀撕裂了。
    托埃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情况,这只吸食鸟一定会连同他们几个人一同坠落到地上。艾佳尔像只猫一下跳到城堡的主体和尖顶之间的凹处,她接着就叫大伙儿一起跳过去。
    他们几个人一个接一个跳到艾佳尔这边窄小的平地上,大家都手牵手站稳了。梅依是最后一个跳过去的。她紧紧拽住木头俑像,跳到了安全地方。
    吸食鸟无可奈何,张开一只带条痕的眼睛盯着他们不停转动。
    托埃注意到刚才强烈的撞击使它庞大的身躯完全裂开,它就开始下滑。
    吸食鸟撕裂的翅膀划过城堡的墙面,它顷刻间控制不住坠落下去了。
    几个人从城墙上探出头,看它掉下去。
    吸食鸟撞到了城堡地基边的空地上打了一个滚。它具有顽强的生命力,所以还没完全死掉。过了一会儿,它又挺起身子,摇摇晃晃挪过灰色的城堡,犹如醉汉转了半圈,拖着翅膀走。
    它的一只翅膀扫过半岛沿边的岩石,平静的海面映出翅膀的尾尖。
    平静的水面出现了水纹,冒出缕缕海藻。海藻身上长有像气囊似的瘤。缕缕海藻缓缓抽打着吸食鸟的翅膀。
    开始是有气无力地拍打,不久就打得越来越快。海面上海藻越显越大,覆盖的面积约占四分之一海里。这海藻恨自身之外的所有生物而不断鞭笞着水面。
    吸食鸟受到直接打击就尽力想摆脱。海藻不断活跃起来,所鞭及的范围极大。吸食鸟受到连续的鞭打,尽了最大努力进行反抗,但想躲是躲不成的。
    海藻身上暴出的像气囊一样的瘤块狠狠打到不幸坠落的吸食鸟身上,结果这些瘤块都爆掉了。一个黑碘的乌贼从气瘤中喷出,向海里吐出泡沫。
    这毒液碰到吸食鸟身上就散发出腥臭的褐色气体。
    吸食鸟无法吭出一声以减轻刺痛,它似飞似爬地离开半岛,拼命往岸边钻。后来才发现依然逃脱不了海藻的鞭笞,便使劲往上跳,这时它的双翼却已冒烟闷烧。
    这可怕的海岸沿边有好几种海藻。其中一种疯狂鞭打的海藻这时停止不动了,气囊沉没于水波之中。一时这种自养的生物也感到精疲力竭了。
    取而代之,从水中冒出了一种长齿藻。齿上还带硬刺,从半岛上掠过。这一长齿藻边抽打,边把企图逃跑的吸食鸟片片撕下来。吸食鸟还想往岸边逃,但却被海藻牢牢钩住了。
    长齿藻咬住了吸食鸟。越来越多的海藻从水中冒出,挥舞着长臂,拖住鸟的翅膀。这时吸食鸟只能无力挣扎,倒了下来,落入一片混浊的海水中。大海张开了大口将其淹没。
    八个人从城堡的顶部目睹这一惊心动魄的搏斗。
    “我们再也回不到安逸的林中去了。”法伊轻声说道。她年纪最小,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
    海藻虽已逮到吸食鸟,但尚未完全将之归为己有,真空地带的一切植物都嗅到这一俘虏的气味。它们一起伸到了丛林与海之间的地带,但却有些外形像红树的植物已毅然涉入海水中。还有些更像是寄生植物,是靠周边的植物赖以生长的。它伸出坚硬的荆刺,像是钓鱼竿似的悬在水面上空。
    这两种植物和其他植物一起掺和进来,向吸食鸟伸出一对对螯,尽力从海中敌方身上夺取猎物。这些植物突然从海面上伸出像乌贼的脚一样多节瘤的根须,死死抓住吸食鸟,开始一场恶战。
    一时间,整个海岸线都动起来了。一股股海草、一排排芒刺一起投入战斗。所有一切都疯狂地卷入拼搏。海水激起阵阵浪花,一时将一切吞没,不禁令人吃惊。飞禽、猛兽,包括鹞鹰在内从树林中越过高空飞来,都想在恶战中一展雄风。
    在这场缺乏心智的残杀中,吸食鸟已被毁灭、忘却,它的肉体已被撕碎,淹没于泛起泡沫的海水之中。
    托埃果断地站了起来。
    “现在该走了,”她说,“就趁这个时候赶紧到岸边去。”
    这七个人,个个苦不堪言。张张脸都露出一种神态,认为托埃必是疯了。
    波莉说:“我们要下去就必死无疑。”
    “不,”托埃说道,“现在没关系。那些东西相互残杀,乱得一时还顾不了我们。等一会儿就晚了。”
    托埃还不是绝对权威。这七个人一时都犹豫不决。托埃看到法伊和斯莉敢来顶嘴,勃然大怒,顺手就甩了她们一个大耳光。可她主要对手却是维吉和梅依。
    维吉说:“到了那儿随时都可能送命,那儿无处存身。你没看到那么强壮的吸食鸟的遭遇吗?”
    “我们不能在这儿等死。”托埃气鼓鼓地说。
    “我们就在这儿等等看,”梅依说,“就待在这儿!”
    “等不出什么名堂,”波莉加入托埃一边说道,“事情只会越来越糟。就只好这么办,我们大家得想想自己的处境。”
    “我们可能会送命。”维吉固执己见又重复说一遍。
    托埃出于无奈,只好去求格伦出面说话。他是最大的男孩子。
    “你说呢?”托埃问道。
    格伦板着面孔,看着他们争执不休。他向托埃转过脸来时,面孔还板得紧紧的。
    “托埃,你是大伙儿的头儿。谁肯服从,你就干。这就是规矩。”
    托埃站了起来。
    “波莉、维吉、梅依,还有你们这些人,一起跟我走。我们现在趁这些东西忙乎还顾不上我们时就赶快走。我们得回树林里去。”
    她毫不犹豫地一脚跨过拱墙的圆顶,开始顺着拱墙的斜边往下滑。其他的人生怕被落在后头,都一时紧张起来。他们都紧跟托埃后面,挤到圆顶处,争先恐后,跟着托埃一起往下滑去。
    他们到了地面上,身边就是高大的灰色城堡,相形之下,显得异常矮小。一时间,大伙儿站在一起,哑然无声,心中充满着恐惧。
    他们四周只是一幅平面景象。大太阳当空熊熊燃烧,他们的双脚都踩着自己的影子,四周一切都一样没有影子,使周围景物显得缺乏主体感,像一幅蹩脚的画面,死气沉沉。
    沿海一带激战正酣。一切都还处在未开发的状态。这一未开发状态统帅一切,而最终成为一场祸害。
    托埃抑制着心中的恐惧,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紧跟着托埃,离开这座神秘的城堡时,脚底感到阵阵刺痛。脚下的石块染上了棕黄色的毒液,在阳光下晒干,于人无害。
    他们听到了搏斗的嘈杂声,身上被溅上的海水浇得透湿,但敌战双方都没注意到这几个人。这些植物完全沉溺于毫无理智的厮杀之中。阵阵剧烈的爆炸使大海时时翻腾滚滚。真空地带中有些树木几千年来一直围困于狭窄的地带,扎根于贫瘠的沙滩中,不仅是为了吸吮养分,而且还立足于抗御天敌。这些植物遇上了木炭,刨出硫,挖出了硝酸钾。所有这些物质都经过它多节瘤的体内提炼、混合。
   
    由此所炼出的炸药经多汁的叶脉输送到枝头带壳的果子中。
    这时树枝把爆炸的武器抛向海藻。炸药爆炸使麻木不仁的大海叫苦不迭。
    托埃的计划并不周密,之所以会成功全靠运气,决非判断正确无误。半岛的一头,大批海藻伸出海面,围住一颗炸药的树。海藻全力以赴,把这颗带炸药的树拉倒,与之进行誓死拼搏。几个小孩冲了过去,躲进足以藏身的茅草丛中。
    到了这时大伙儿才发现格伦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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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飞客行·扫校

    格伦一直在城堡的扶墙后,在耀眼的日光下躺着。
    心中万分恐惧是他留了下来的主要原因,但不是惟一的原因。他曾经对托埃说过,他感到服从命令是极为重要的,但他的本性却从不听从任何人指挥。尤其是这一次,托埃提出的逃离恶境的计划,生还的希望极为渺茫。况且他另有打算,但却难于言表。
    “噢,这怎么好说呢!”他自言自语道,“词语这么少,照说要用很多话来表达。”
    他想到的是这座城堡。
    这一伙人都比不上格伦会动脑筋。他们到达一个地方只会想这一地方的事。可格伦就不是这样。他看到这座城堡不是用岩石砌成的。只有一种生物能建起这座城堡,而且还有一条路可以安全进出城堡,通向海边。
     
为此,看着大家顺石子路走后不久,格伦就用刀把来敲打身边的墙。
    开始敲打时毫无动静。
    冷不防在格伦身后城堡高耸的那一边开了个口。他听到轻微的声音,立即转过身来,看到正面从暗处爬出一条白义虎。
    白义虎和人类曾经视为敌手,如今当面相迎还有点亲缘关系。
    似乎几千年的事境变迁倒把人和白义虎联系得更为紧密。人类已不是地球的主宰,成了流浪汉,因此和这种昆虫也就平等共处了。
    白义虎把格伦团团围住,仔细打量着,大颚不停地在动。格伦站在中间,一动也不动,让这些白色昆虫在身边摆布。这些白义虎和格伦个子一样大。他闻到白义虎气味,带苦辛味,不好闻。
    这些白义虎发现格伦毫无伤人恶意,感到很高兴,便向这位流浪汉走过去。格伦不清楚,这些白义虎在耀眼的日光下是否会看得见东西,但至少它们会清楚听见大海里搏斗声。
    格伦犹犹豫豫地向城堡开口处走去。一阵寒气从洞口吹出。
    两只白义虎立即插过来挡住格伦,两个大颚抵住格伦的喉咙口。
    “我想走过去,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格伦对白义虎说,“让我进去看看。”
    其中一只白义虎钻进洞就不见了。不一会儿和另一只白义虎一起出来。这只白义虎头部长出一个特大的肿块。
    这肿块带棕黄色,表面看像鱼鳞,近看有很多细孔,坑坑洼洼,像是树蜂建的蜂巢。这肿块是从白义虎的头盖骨上增生,沿着颚部长出来。这只白义虎尽管背着这么大肿瘤,样子怪可怕的,但它动作很灵巧。它走过来,其他白义虎都让出一条路。起先似乎是两眼盯着格伦,后来眼光就转开了。
    这只白义虎用脚在砂砾地上抓了几下,就开始画一个什么东西。它画得虽很粗糙,但很清楚是在画这座城堡的尖塔部分和一条线。并且画两根平行线形成一个狭窄地段,把所画的城堡和一根线条连接起来。很明显这条转角线是表示海岸,狭窄地段是表示半岛。
    格伦见此大为惊讶。从未听说过昆虫具有如此绘画能力。他绕地走了一圈,看看白义虎画的线条。
    这只白义虎退后一大步,注视着格伦。很清楚是希望格伦能做点事。他鼓起勇气,蹲下去,迟疑不决地在白义虎画的图上加上几笔。他从城堡的顶部划一根线下来,穿过狭小地段,连到海岸边,而后又划到自己身边。
    这些白义虎是否能看懂自己画的东西,却难以判断。可这些白义虎却回头,匆匆忙忙往城堡里走去。格伦觉得没什么问题后,便跟着白义虎走。这下白义虎并没拦住他。很明显他的请求已为白义虎所理解了。
    他感到身边一股阴森森难闻的味道。
    进了城堡,洞口就关上了,神经不免一阵感到异常紧张。外面阳光灿烂,进来后骤然感到一片漆黑。
    顺着高高城堡往下爬很容易,个个都像格伦一样的利索。就像沿着炉壁爬一样,壁墙上还有许多隆起的凸块。他一手举起拳头,信心百倍。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以后。在白义虎身上会闪烁着微弱的荧光,有点像鬼魂。在这城堡里有许多白义虎,但都一言不发,像幽灵一样在墙边不停地活动。黑暗中个个寂然无声时而滚上,时而滚下。格伦怎么也弄不清楚这些白义虎在干什么。
    最后他在白义虎带领下到了城堡的最底层,站在平地上。据他估计,他们现在的高度都低于海平面。四周既潮湿又沉闷。
    只有长着肿块的那只白义虎陪着格伦,其他的白义虎都受命出去没回来过。格伦发现由许多灯影组成的绿光。起先他还不知道这光线从哪里射出来。一只白义虎作向导,他尽力跟着它走。他们走过的这一过道地面不平,来往的白义虎很多。到处都有白义虎,正忙碌奔波。这里还有些其他小生命,由白义虎成群喂养。有的是成群集结,有的只是单个站着。
   
    “别走得那么快。”格伦叫了起来,但他的向导没理睬他,照旧一个劲往前走。
    这时绿色光线更亮了些,在他们走过的路的两侧朦朦胧胧地射出绿光。格伦发现这绿色光线是透过一些不规则的云母片过滤成的,是隧道昆虫才智创造出来的。透过一些云母片可以看到大海,险恶海藻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这里地下室的活动使他大为惊讶。至少这些白义虎都自管自忙碌着,从不停下来看他一眼。直到有个也属于白义虎成员的大家伙出来时,所有白义虎才停下来。这个大家伙有四只腿,混身是毛,有一条尾巴和两只发亮的黄眼睛。站起来和格伦一样高。这个大家伙透过发光的瞳孔,盯着格伦叫了一声“喵!”并想碰他。
    它的须刷过他的手臂。他吓得浑身发抖,闪身躲了过去。
    混身是毛的大家伙回头带着遗憾的神情望他一眼,随后跟着几只白义虎走了。这些白义虎对它很宽容,并给它喂食。过后不久格伦又看到了好几只咪咪叫的家伙。其中有几只也染上这种毛病,背上一块赘肉。
    格伦和向导最后走到了一条很宽的通道。这条通道还分成几条小通道。这个向导不慌不忙在黑暗中竖靠着一把叉。当这只白义虎推开一块盖住隧道口的石块,爬出去时,暗处突然亮堂起来。
    “你真是太好了。”格伦边说边跟着爬了出来。他尽力和这棕黄色的昆虫保持一段距离。
    这只白义虎头也不回,飞快地回到洞里,重又把石块盖上。
    不用说,格伦现在已到了真空地带。
    他感触到了愠怒大海的气息,还听到海藻和陆地植物搏斗声。
    由于双方均已精疲力竭,这搏斗声现在只是断断续续。他还感到四周紧张的气氛。这种紧张气氛在他们这一群人出生地,和悦的树林中间地带是绝对不会有的。除此之外,他最先感受到的是在他头顶上方,从密密树叶透射出的耀眼的太阳。
    脚下一片阴湿的烂糊浆。泥沙混浊,时而还冒出岩石块。这里土壤贫瘠,长出的树木都显出某种病态。树枝弯曲,树叶枯黄,很多树木缠绕,相互支撑着。相互支撑不到的树便垂到地面,歪歪扭扭,形状令人生厌。有些树几千年已养成了古里古怪的自我防御的方式,几乎失去了树的外貌。
    格伦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爬到半岛一端,尽力找到托埃或其他人留下的足迹。一到了海边就会看到半岛,这是个重要的路标。
    他对那边是海确信无疑,因为他看到树弯曲的方向,并看到真空地带的边缘,这已明显地给他指明了方向。
    肥沃的土壤到此已到了尽头,大榕树也以此为界。这片榕树尽管也受到带刺的灌木和带爪的植物的袭击,给它的主枝留下了无数疤痕,但始终是巍然屹立。为了协助榕树生长,帮它驱赶真空地带摒弃的物种,所有以榕树为隐避所的植物全部集中到这里来,其中有食肉树、巨茎吞、长颈浆果树、堇堇草皮等等,在榕树四周守卫。如有其他植物轻举妄动,定将给予回击。
   
    尽管在格伦的背后有这么强有力的植物做屏障,他还是极为小心翼翼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很慢,一有动静就会跳蹦起来。忽然从灌木丛里射出一阵阵密密麻麻的毒针,他立即就地扑下。他的头稍稍抬起,看到仙人掌在摇晃,重新布置其防御阵地。他以前从未见到过仙人掌,他满脑子怎么也想不到这仙人掌会对他造成如此的威胁。
    不久他又遇上了更奇怪的现象。
    他穿过树林,树干突然绕成一圈,他越往前走,这一圈树干就收得越紧。格伦躲了这一个收缩圈,可嘴边破了一块皮,腿上也掉了皮。他正躺下喘口气,一只动物窜过来,差点抓住他。
    这是一条爬虫,身子很长,浑身还有层硬壳,龇牙咧嘴地死笑,露出一排牙齿。以往人们给每一东西都取个名字。这种爬虫就叫鳄鱼。它那一对山羊一样的眼睛老盯着格伦,接着就钻到一根圆木下面。
    几千年前,几乎所有的大动物都死光了。绿色植物受到太阳的恩惠迅速成长,击败了所有动物并将其消灭。由于最后剩下的一些古老树林受到冲击退回沼泽地带和海边,少数动物也随之退居于树林中。这些动物就在这真空地带继续生存下来,分享着太阳的温暖和生活的趣味。
    这时,海上的喧嚣声已渐渐平息。格伦在一片寂静的树林中走着,一切事物都沉默了,似乎都在等待,都遭受到殃祸。
    整个地面向大海倾斜。砂砾在脚下沙沙作响。长得稀稀落落的树木又搭在一起防御海上的生物的袭击。
    格伦稍作停顿,但心中焦急不安。他渴望回到大伙儿中去。他现在的心情已不像先前留下来在白义虎的城堡里时那么倔了,但又觉得大家不认他为首领的做法也实在太蠢了。
    他小心翼翼环顾四周,吹起口哨,但没听到回音。骤然一片寂静,似乎一切生物都失去了耳朵,听不见他的哨声。
    格伦心中突然感到异常恐慌。
    “托埃!”他叫喊着,“维吉!波莉!你们都在哪里?”
    正当他叫喊时,一个笼子从他头顶的树叶中放了下来,把他困住。
    * * *
    当托埃带领七个小伙伴到海边时,他们一个劲地冲进茅草丛,闭着眼睛也不知什么恐惧,由于植物在海中混战,他们全身都给浇得透湿。
    最后,他们坐下来议论起格伦掉队的事。他是个男孩子,很宝贵。他们虽然不能再回去找他,但却可以等他来。惟一的办法是找个较安全的地方停下来等他。
    “我们不能等太久。”维吉说,“格伦不会掉队,就让他去,把他忘了吧!”
    “我们还要他配对。”托埃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
    他一激动就站起来,手舞足蹈,在女人面前暗示他的身材。这些女的看着他的身子也不嫌恶。他是惟一的男孩子,他就没有这种欲望?梅依跳起来和他一起手舞足蹈。维吉跑过去,轻轻扑了上去,可她却一下子跑了。他紧紧追上,她大声地笑,他也大声地叫。
    “回来!”托埃和波莉怒吼着。
    梅依和维吉俩人没头没脑从草丛一个劲跑到斜坡沙滩和沼泽地上。几乎就在这时刻一只大手臂从沙滩中伸出,一手抓住梅依的脚踝,她惊叫一声,另一只手臂又伸出来,后来又伸出一只,把她完全扣紧。梅依迎面扑倒。惊慌中乱踢一阵。维吉拔出刀奋不顾身投入拼搏,另一只手臂又伸出来也把他抓住了。
    植物征服了整个地球,这时最无害的是海上的一些动物,这些动物生存的环境比起陆地变化不大。然而,海藻分布及其体形变化迫使许多动物改变它们的生活习惯和居住地。
    这些庞大的海藻最善于抓海蟹,在游过海底时将这些海蟹卷进贪婪的叶状体,或是当这些海蟹长新壳时,钻到石缝中将其捉住,这是最佳捕捉期。近几百万年来,这种动物几乎濒临灭绝。
    与此同时,章鱼也受到海藻的困扰。海藻把海蟹吃光,使章鱼也就失去了主食。诸如此类的原因,也迫使章鱼完全改变了生活方式。章鱼和海蟹都被迫躲开海藻,另找食物。许多章鱼也就离开了海洋,移居海边,其中就有种叫做沙章鱼。
    托埃和所有的人都跑来救维吉,惟恐这个惟一剩下的男孩子受到挫折。他们奋力搏斗时,沙土飞扬。而沙章鱼却能伸出手臂来对付这些人。沙章鱼无需从藏身之处露出身躯,只要靠触须就能抓住他们,任他们怎么拼搏都无可奈何。
    他们手中的刀对沙章鱼强韧的缠绕用处不大。他们个个的脸都扑到了滑溜溜的沙地里,叫声也停息了。
    尽管这些沙章鱼最后胜利了,但植物却以量取胜,以智取胜。
    这些植物也许是在小范围内,但一再是应用模仿长期以来在动物王国中所使用过的伎俩取胜。譬如,蜘蛛树是在植物兽中最庞大的一种植物,它就是凭借石炭世纪小蜘蛛的办法取胜的。
    在真空地带,为生存展开了拼搏,欲战正酣,模仿法尤其引人注目。柳树便是活生生的典型。它就效仿沙章鱼的做法,在这恐怖的沿岸成为最为称雄的生物。
    还活着的杀人柳一时从沙滩和沼泽地里冒出,而且只是偶尔露出柳叶,这些柳叶具有钢一般的韧性,是杀人柳的触须。面对这一残忍的杀人柳,这一伙人简直无法逃生。
    沙章鱼必须尽可能迅速地把抓来的这个猎物遏制住。这么一场搏斗对于杀人柳来说太诱人了,因为模仿沙章鱼行径的杀人柳是沙章鱼的致命的天敌。杀人柳爬到沙章鱼身上,有两株杀人柳伸出仅有的一些柳叶,像是一片灌木丛,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一条爬过的深痕。
    杀人柳趁其不备,毫不犹豫发起进攻。
    柳树根又长又壮,而异常坚韧。它从两边各伸出一个根,钳住沙章鱼的触角。它知道钳得紧就表明有力量制服沙章鱼。这时沙章鱼只好放掉那几个人,去对付杀人柳。
    沙章鱼一甩,把一伙人抛开,随之便从沙滩中露出来,惊慌中张大口瞪起眼。一株杀人柳骤然一扭身,把沙章鱼抛了下来。这时沙章鱼又回过头来摆好架势,尽力让触角逃脱,但只让一根触角得以解脱。它极其愤恨,狠狠咬了一口触角,似乎自己的肉体也是天敌。
    近边却是阴沉的大海。大海立即不再汹涌澎湃。就在此时,大海又疯狂般奔腾起来,杀人柳触角似的树根不断地延伸寻找沙章鱼。杀人柳终于找到了。沙章鱼似乎想逃走却又被发现,便在自己身上掩上一层沙石作掩护。
    但是,杀人柳终于抓住了沙章鱼,同时伸出了大约三十五只多节瘤的腿。
    这些人忘记自己危险的处境,个个两眼盯着这场力量悬殊的决斗。朝着杀人柳的方向不断挥动双臂呼喊。
    当身边的沙子喷起时,托埃振作起来,喊叫道:“快跑!”
    “法伊被抓走了!”德里芙尖叫一声。
    这一伙人中最小的一个被抓走了。杀人柳的一根细小的触须根正想抓什么东西,就把法伊拦腰缠住。她哭都哭不出声来,一下子从脸部到手臂全身渐渐发紫。接着就被提起,被残忍地摔到附近的一根树干上。大家看到她半身被切断,混身血淋淋卷入沙滩中。
    “就只能这样,”波莉异常痛苦地说道,“我们走吧!”
    他们迅速躲入附近的灌木林中,躺在地上不